关内那张用来钓出内奸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追击蛮军残部的各路人马,也已按照苏辰规划的三层策略,如同一群冷静而耐心的猎犬,远远地吊在了溃兵的身后。
整个燕云关,在经历了那场几乎将所有人都逼到极限的血战之后,终于进入了一种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的“战后”节奏。
可苏辰的心,却并未因为战局的暂时明朗而有半分松弛。
他那根最紧绷的神经,始终系在另一处地方。
夜,深了。
忙完了所有关于追击与内查的军务交接,苏辰终于得以脱身,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了李清焰的营地。
还未走近,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草药与血腥气的独特味道,便顺着凛冽的夜风,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放慢了脚步。
营帐的门帘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帐外,是劫后余生的沉寂与寒风的呼啸;帐内,昏黄的灯火透过厚重的帆布,映出一个个忙碌的人影,以及那压抑不住的、极轻的咳嗽声。
苏辰没有立刻进去。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帐外那片被阴影笼罩的雪地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军医与亲兵低声交谈的声音,听着那因为汤药太烫而被吹凉时发出的、细微的“呼呼”声,以及那阵偶尔响起的、似乎想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痛苦的喘息。
这种隔着一层布帘的无力感,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能算耶律洪的每一步棋,能算张辅的每一点私心,能将整座关城的兵力与器械都调配到最极致的效率。
可他算不过一个人身体的代价。
他挡不住那杆在战场上与耶律洪硬撼时、反震回来的巨力;他也无法替她承受那股因为强行催动血脉而反噬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灼痛。
一名负责在外围守夜的李家老校尉,看见了苏辰,他提着灯走过来,没有行礼,只是对着苏辰,沉重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先生,小姐这次……是真把自家的底子,给烧了一截。”
老校尉的声音沙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忧虑,“我们李家的燃武血脉,威力是霸道,可反噬也重。寻常弟子用一次,都得在床上躺半个月才能缓过劲。小姐这次,是硬生生用它跟耶律洪那样的顶尖高手死磕,这代价……”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却比任何明言都更重。
苏辰点了点头,没有问那句最残忍的“后果会怎样”。
因为答案,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
片刻后,帐帘被从里面掀开,那名须发皆白的老军医走了出来,他看见站在风雪里的苏辰,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地行了一礼。
“苏先生。”
“她怎么样了?”
苏辰的声音很轻。
老军医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将苏辰拉到一旁,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子,神情凝重地说道:“不太好。白日里看着是稳住了,可到了夜里,血脉反噬的躁火又起来了。将军她高烧不退,内腑如同被烈火灼烧,疼得厉害,却又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外伤都好说,军中不缺金疮药。可这伤及本源根气的内损,才是最棘手的。”
“伤及本源……”苏辰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深处,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若是后续调理得当,”老军医的语气愈发沉重,“用足够珍稀的温养之物,慢慢将亏空的血气补回来,或许还能恢复个七八成,只是日后,怕是再也经不起这般耗损了。可若是调理不好……”
轻则,修为停滞,长久虚损。
重则,武道根基动摇,甚至……有此生再也无法寸进的危险。
老军医请他进去看一眼。
帐内,那股浓重的药味几乎让人窒息。
李清焰就躺在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行军榻上,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此刻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她的眉心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依旧被那股灼痛折磨着。
苏辰缓缓走到榻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多时候,最沉重的情绪,并不在于撕心裂肺的哭喊,而在于你明明就站在这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补不上。
他伸出手,想替她将被角压好,可指尖刚一触碰到她的额头,便被那股不正常的、滚烫的温度给惊得缩了回来。
“……水……”
榻上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个极为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苏辰立刻转身,从旁边案几上那只温着的小炉上,倒了一碗微温的清水,他单膝跪在榻边,一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那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身体,将碗沿,轻轻地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清焰似乎是真的渴极了,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急切地喝了几口。
冰凉的清水,似乎让她那被烈火灼烧的喉咙,稍稍舒服了一些。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像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显得有几分涣散。
她看了苏辰许久,才仿佛认出了他,那干裂的嘴角,极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对他笑一笑。
“……你……没受伤吧?”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都会散去的青烟。
就这么一句话,像一柄最锋利的、无声的刀,瞬间刺穿了苏辰心中那层用冷静与理智构筑起来的、坚硬的外壳。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重新放平,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转头,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问向旁边侍立的军医。
“军中现有的药材,不够。要补回她的根气,需要什么?”
老军医叹了口气:“将军这伤,非寻常草药能补。至少需要三百年份以上的血参,或是极北苦寒之地才有的‘九叶冰莲’,再辅以数十种固本培元的珍稀辅药,熬制成‘九转还阳膏’,连续温养百日,或许……才能将那股亏空的本源,吊回来一丝。”
这些名字,每一样,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家倾家荡产。
苏辰听完,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当即走到案几前,铺开纸笔,用一种快得近乎冷酷的速度,连写了三封急信。
一封,用李家最快的军用信隼,发往江南,给沈万青。
信中只有一句话:不计任何代价,搜罗血参与冰莲,有多少,算多少。
一封,发往京城赵家。
他知道,以赵灵儿的能量,太医院的珍库,未必不能想办法进去看一看。
最后一封,则写给了那个理论上最不可能帮他、却又最有可能拥有这些东西的人——当朝宰相,张居正。
这不再是算计,而是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即将逝去时,最直接、也最不计后果的求援。
帐外的风声很大,呜咽如泣。
帐内,只剩下药汤在小炉上微微滚动的“咕嘟”声,与那盏在风中摇曳不定的、昏黄的灯火。
苏辰将写好的信交给亲兵,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后,便再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搬了张凳子,坐在李清焰的榻边,就那么静静地守着。
这一夜,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爆发,只有一种胜利之后迟来的、钝刀割肉般的痛,在一寸一寸地,将苏辰从那场大胜的狂喜之中,拖拽出来,然后死死地,按进这片更深、更沉重的现实里。
他赢了,可她付了账。
这个认知,比战场上任何一柄刺向他的刀,都更让他感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