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废柴书生?反手一首将进酒 > 第122章 王旗既断
    一夜未眠的燕云关,在第二天清晨,被一种比战鼓更急促、也更令人心惊的马蹄声再次唤醒。

    “报——!”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斥候,骑着一匹几乎快要跑断了气的战马,如同一道旋风般冲回了内线营地。

    他甚至来不及下马,便翻身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向主帅大帐,声音里带着一种因极度亢奋而变调的嘶哑。

    “帅座!苏先生!蛮军……蛮军主力,开始向北撤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斥候接连从不同的方向奔回,带回来的消息如出一辙,并且更加详尽,也更加复杂。

    “……关外十里,蛮军后队已经转向,开始构筑临时的阻断防线!看旗号,是耶律洪麾下最老成的那支‘黑狼’部,他们这是在给大部队断后!”

    “……他们撤得不乱!辎重营和伤兵营虽然走在最前面,但两翼始终有精锐游骑在护卫,队形收得很紧,根本没有出现一泻千里的溃败!”

    “……王旗虽断,但有几名蛮军万夫长,正拼命收拢着各自的残部,试图将散沙重新捏合成团!他们似乎想保住建制,退回北原!”

    这些情报,如同一盆盆冰水,浇熄了帐内不少将官那因为大胜而升腾起的、想要趁乱追杀的狂热。

    王旗既断,可蛮军这头被斩掉了脑袋的巨兽,并未立刻死去。

    它那庞大的身躯,还在凭借着残存的神经与本能,做着最后的、有序的挣扎。

    帅帐之内,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将官们齐聚一堂。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都燃烧着一股名为“复仇”的、炽热的火焰。

    “帅座!还等什么!”

    韩烈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那舆图都跟着跳了一下,“耶律洪那小子死了,蛮军现在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正是咱们痛打落水狗,把之前吃的亏、死的弟兄,连本带利讨还回来的最好时候!末将请命,愿为先锋,率我部儿郎,直追蛮军中军!”

    “末将附议!”

    一名李家的老将也站了出来,他那条刚刚接好骨的胳膊还用夹板吊着,声音却洪亮如钟,“帅座,被这群蛮子压着打了这么久,咱们关里谁不是憋着一肚子火!若不趁此机会,将他们彻底打残、打怕,等开春雪化,他们缓过这口气,定会卷土重来!这一仗流的血,不能白流!”

    “对!追上去,杀了他们!”

    “让他们知道,犯我燕云者,虽远必诛!”

    帐内,主战的声浪一时间高涨,几乎所有人都被那股复仇的渴望冲昏了头脑。

    他们想的不再是守,而是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来彻底洗刷连日来被压抑的憋屈与耻辱。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苏辰却异常地安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舆图前,将斥候最新带回来的、关于蛮军撤退路线与断后部署的情报,一点一点,用炭笔清晰地标注在图上。

    韩松年同样没有说话。

    他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看不出喜怒,只是将目光从那些激动不已的将官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年轻人身上。

    直到所有人都将自己想说的、想喊的话都吼完,帐内再次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苏辰这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去反驳任何人的观点,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三个最现实,也最冰冷的问题。

    “诸位将军,敢问,我军现在还能动的战马,有多少匹,能支撑我们追出多远?”

    “昨夜清点,各营的粮草与箭矢,还剩下几成?够不够我们打一场远离关墙、没有补给的大仗?”

    “其三,斥候回报,蛮军断后的是耶律洪麾下最老成的‘黑狼’部。我们谁能保证,在北地那些我们根本不熟的沟壑与山谷里,他们不会设下反咬一口的伏击圈,等着我们这些追红了眼的疲兵,一头扎进去?”

    这三个问题,像三盆带着冰碴的雪水,从头到脚,瞬间浇灭了帐内所有人的狂热。

    韩烈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一僵,他张了张嘴,那句“兵贵神速,哪管得了那么多”的粗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在场的,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将,他们当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只是,那股胜利的喜悦与复仇的渴望,让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最不愿面对、却又最致命的现实。

    昨天那场仗,看似赢了,可燕云关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打得筋断骨折?

    鲁匠人连夜检修的器械,十有五六都已到了报废的边缘;火工匠们清点出来的轰天雷和火油,存量已经不足一成;伤兵营里,更是躺满了急需救治的重伤员。

    此刻的燕云关,就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惨烈拳赛的拳手,看似风光,实则内里早已元气大伤,连再挥出一记重拳的力气,都得省着点用。若为了一口气,将自己这副残躯拖出去,跟一头虽然受伤、却还保留着部分战力的野兽在对方熟悉的地盘上死磕,那不是勇猛,是愚蠢。

    是把一场来之不易的大胜,活活打成一场得不偿失的亏本买卖。

    帐内的气氛,从方才的狂热,迅速冷却,转为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复杂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苏辰不是不想追,他只是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看得更清楚,也算得更冷静。

    “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了?”

    韩烈憋了半天,终于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不。”

    苏辰摇了摇头,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蛮军撤退的路线上,画出了一条平行的、如同毒蛇般紧紧咬住对方侧翼的虚线。

    “我们不追,但我们可以咬。”

    “蛮军主力要撤,必然会放弃掉那些拖慢他们速度的累赘。比如,行动不便的重伤员,来不及带走的粮草辎重,以及那些在溃败中被打散建制、落在后方的散兵游勇。”

    “我们的精锐骑兵,不必去啃他们断后的硬骨头,只需像狼群一样,远远地缀着,专门去捡拾这些被他们主动扔掉的‘血肉’。”

    “我们每多截下一批粮草,他们回到北原的日子,就更难过一分。我们每多俘虏一名伤兵,就能从他们口中,拼凑出更多关于北原内部的情报。”

    “这种打法,不够解气,也不够痛快。”

    苏辰的目光扫过帐内那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声音平静而清晰,“但它能让我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将这场胜利的果实,最大化。也能让耶律洪的死,变得更值钱。”

    这个思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势。

    是啊,杀敌一千,有时最值钱的,不是那“一千”个人头,而是让敌人剩下的那“九千”人,回到家也饿肚子,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这种不见血的刀,捅进去,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对砍,更疼,也更长久。

    帐内,不少宿将看向苏辰的眼神,又一次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中心开花”之计,让他们看到的是苏辰那惊人的胆魄与奇谋。

    那么此刻,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收尾”思路,则让他们看到了一个真正成熟的、懂得如何将胜利果实稳稳攥在手里的帅才雏形。

    会打顺风仗、会用奇谋的人,军中不少。

    可懂得在胜利之后克制贪欲,懂得如何将一场战役的胜利,转化为更长远战略优势的人,凤毛麟角。

    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苏辰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终于缓缓开口,那声音,如同最后拍板的巨石,沉稳而决绝。

    “就按苏先生说的办。”

    “追,可以。但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放血。”

    王旗既断,但战争,才刚刚进入到那个更考验耐心与智慧的下半场。

    而苏辰,显然已经为这个下半场,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