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废柴书生?反手一首将进酒 > 第123章 追与不追
    帅帐之内,那股混杂着伤药、血腥与劣质炭火的独特气味,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浓重。

    这是大战之后,燕云关的第一场,也是气氛最硬的一场高级军议。

    帐内,站满了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都燃烧着一股近乎狂热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因为张辅已被苏辰用计暗中看管,这位总是伺机唱反调的副帅的缺席,让帐内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干净纯粹,也因此,那股主战的声浪,显得更加毫无顾忌。

    “帅座!不能再等了!”

    韩烈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手,重重地拍在舆图之上,他指着蛮军主力那条代表着“北撤”的红色虚线,声音嘶哑地吼道,“耶律洪那小子是死了,可他手底下那几头老狼还在!若不趁着他们现在军心大乱、建制不稳的时候,从背后狠狠捅上一刀,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怕,等他们缓过这口气,舔干净了伤口,来年开春,这燕云关的墙头,还得再用咱们弟兄的命去填!这一仗流的血,不能白流一半!”

    他的话,如同一颗投入热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人的情绪。

    “韩将军说得对!”

    一名在北境戍边多年的李家老将也站了出来,他那条断掉的胳膊还用夹板吊着,声音却洪亮如钟,“帅座,我们跟这群蛮子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他们的德性了!你今日放他们走得安稳,他们明日就敢把你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只有把他们打到疼,打到怕,打到他们一听到‘燕云关’这三个字就浑身发抖,这北境,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末将附议!请帅座下令,全军追击!”

    “对!追上去,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主战的声浪一时间高涨,几乎所有人都被那股复仇的渴望冲昏了头脑。

    他们想的不再是守,而是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来彻底洗刷连日来被压抑的憋屈与耻辱。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苏辰却异常地安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舆图前,将斥候最新带回来的、关于蛮军撤退路线与断后部署的情报,一点一点,用炭笔清晰地标注在图上。

    韩松年同样没有说话。

    他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看不出喜怒,只是将目光从那些激动不已的将官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唯一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年轻人身上。

    他倾向于稳,不愿把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关城,再重新押上赌桌,可他也知道,帐内这股气,若不疏导,也会成为隐患。

    直到帐内所有人都将自己想说的、想喊的话都吼完,气氛再次因为无人接话而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苏辰这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否定“追”的价值,这会激起所有人的逆反。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将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拆解成了更具体的层次。

    “诸位将军,追,是一定要追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帐内那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韩烈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也稍稍收敛了一些。

    “但怎么追,这里面有讲究。”

    苏辰的炭笔,在舆图上那条追击路线上,轻轻点了点,“在我看来,追击要分三层。”

    “第一层,也是最稳妥的一层,叫‘尾咬’。我们派出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骑兵,像狼群一样远远地缀着他们的大部队,不求决战,只求袭扰。他们的主力想跑,就必然会放弃那些行动不便的重伤员和来不及带走的粮草辎重。我们就专门去捡这些被他们扔掉的‘血肉’,让他们一路走,一路掉肉,回到北原也是个半残。”

    “第二层,叫‘分段阻断’。在他们撤回北原的必经之路上,挑选几处最狭窄、最难走的山谷隘口,用小股部队提前设伏,不求全歼,只求打乱他们的行军队形,让他们无法整齐有序地回撤,进一步加剧他们的混乱和损耗。”

    “至于第三层,”苏辰的目光扫过帐内那一张张渐渐变得专注的脸,“才是诸位将军心中所想的,集结主力,全力追歼,与他们在野外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只是,以燕云关眼下的状态,我军的战马、粮草、箭矢储备,经过昨日一战,早已元气大伤。强行去打这第三层,最好的结果,也是一场惨胜,甚至可能把我们好不容易赢回来的这点家底,再重新赔进去。这不叫追击,这叫逞强。”

    这个拆解,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将那团被情绪包裹着的、混沌的争论,剖析得清清楚楚。

    帐内的气氛,从方才的狂热,迅速冷却,转为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务实的思考。

    韩烈虽然性格火爆,却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

    他盯着那张被苏辰画出了三条不同层次攻击线的舆图,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正属于战将的、审慎的思索。“那依你看,”他终于没忍住,粗声粗气地问道,“若只做前两层,派哪几支人马去最合适?怎么打,才能让他们最疼?”

    苏辰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圈出了几个点:“李将军麾下的精骑,机动力最强,最适合执行第一层的‘尾咬’,像一把最锋利的剃刀,不断去剐蹭他们最后方的血肉。”

    “韩将军你的重甲步营,若配上两营轻骑,则可以在这个位置,打一次短促的‘分段阻断’。步营正面立阵,给对方一种我们要决战的假象,逼他们停下脚步,而两翼的轻骑,则趁机绕后,烧他们的粮草,冲他们的辎重营。打完就撤,绝不恋战。”

    “另外,我军中那两支最熟悉北地沟壑地形的游哨营,可以提前出发,去这几个地方,把他们撤退的道路,给我搅得一塌糊涂。”

    “我们不求一口吃掉他们,但要让他们这一路回去,每一步都踩在钉子上,每走十里,都要掉一层皮。”

    苏辰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同时,我们还要放出风去,就说燕云关此战元气大伤,主帅严令,全军上下不得远追。如此一来,他们逃命的时候,才会不至于收得太紧,才会把更多的破绽,留给我们。”

    这套组合拳,打得有章有法,虚虚实实,狠辣至极。

    帐内,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们,看向苏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中心开花”之计,让他们看到的是苏辰那惊人的胆魄与奇谋。

    那么此刻,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胜后战略”,则让他们看到了一个真正成熟的、懂得如何将胜利果实榨干吃尽的帅才雏形。

    韩松年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苏辰,那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只是将他看作一个需要提防的“麻烦”,而是一个,真正可以“一起扛事的人”。

    “好。”

    他终于缓缓开口,那声音,如同最后拍板的巨石,沉稳而决绝。

    “就按苏先生说的追。”

    “不贪、不乱、不脱关防、不争一时凶名。”

    这是苏辰来到燕云关之后,第一次,在大战的战略层面,让这位北境主帅,完完全全地采纳了自己的判断。

    军议散去,韩烈走到苏辰身边,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若真让我的人,啃到了那帮蛮子肥得流油的尾巴,这次,就算你算得值。”

    苏辰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北上的撤退路线,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别啃红了眼,将军。你们都活着回来,才叫真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