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终于深了。
那场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的、疯狂的血战,终于随着蛮军的彻底崩盘而落下了帷幕。
燕云关,迎来了它自被围困以来,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这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平和的静。
这是一种在极致的喧嚣与沸腾之后,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脱般的沉寂。
空气中,不再有震天的喊杀与凄厉的嘶吼,取而代之的,是伤兵营里那连绵不绝的、压抑的呻吟;不再有器械的轰鸣与金铁的交击,取而代之的,是辅兵们在清理战场时,搬动尸体与残骸所发出的、沉闷的拖拽声。
那股混杂着血腥、焦臭与死亡气息的独特味道,像一层厚重的、无形的幕布,笼罩着整座关城,任凭凛冽的夜风如何吹刮,也无法散去分毫。
苏辰没有待在自己的营帐里。
在亲自确认了李清焰的伤势暂时稳定、汤药也按时喂下之后,他便独自一人,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走出了营地。
他没有登上城墙,而是沿着战后被匆匆清理过一半的城下甬道,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脚下的雪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黑红色的血浆与泥泞混杂在一起,在低温下凝结成一种诡异的、如同沥青般的胶着状态,踩上去,黏腻而沉重。
断裂的箭杆、破碎的盾牌、翻倒的攻城梯、以及那些来不及收敛的、以各种扭曲姿态冻结在雪地里的残缺尸体,随处可见。
一具年轻蛮兵的尸体就倒在他脚边不远处,那双圆睁的、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这片陌生的、灰黑色的天空,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狰狞与最后一刻的错愕。
苏辰的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提着灯,继续向前。
他站在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之中,鼻腔里充斥着那股仿佛能浸入骨髓的焦腥气,脑海中,却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刚刚离开京城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虽然也清楚北境之行的凶险,可在他心中,这所谓的“北境”,更多的,还是一盘需要他用尽智谋去赢下的棋局。
耶律洪是棋子,韩松年是棋子,燕云关是棋盘,关内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是他必须保住的、最重要的筹码。
一切,都还在“局”的范畴之内。
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当他亲眼看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被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分食,当他亲耳听着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在深夜里用沙哑的嗓音背诵着他的诗,当他亲手将那些冰冷的、带着倒钩的箭头从一个个年轻士兵的血肉里拔出…… 这盘棋,便再也不只是棋了。
这里每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墙砖,这里每一次在深夜响起的巡逻号子,这里每一个伤兵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喘息,都在用一种最真实、也最沉重的方式,将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棋手”身份,死死地、一点一点地,拽回到这片最残酷的、名为“人间”的土地上。
他不再只是那个会写诗、会斗朝堂、会操弄舆论的苏辰。
今天之后,谁若是还敢当着燕云关任何一个士卒的面,说他苏辰不过是个来战场上镀金的文弱书生,恐怕不等韩烈骂娘,那些刚刚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就会第一个站出来,用手里的刀,教他重新学一学,什么叫作敬畏。
可这份成长,这份足以让骄兵悍将都为之折服的威望,不是凭空得来的。
它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疼痛、乃至生命,硬生生从这片血肉磨盘里长出来的。
是鲁匠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是韩烈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血甲,是李清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是此刻还躺在伤兵营里、不知能否看到明天太阳的、成百上千的普通士卒…… 是所有这一切,共同将他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就越要记住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记住那份浸透了鲜血的、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这时,远处主帅大帐的方向,一个同样高大而沉默的身影,也走了出来。
是韩松年。
他远远地看见了苏辰,看见了那个独自一人提着灯、站在一片狼藉尸骸中的单薄身影。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隔着那呼啸的、带着血腥味的夜风,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说了一句。
“你这次,替燕云关,挣回了脸。”
说罢,他便转身,重新走回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帅帐,仿佛刚才那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赞许,不过是一句随口的、无关紧要的评价。
苏辰没有回头,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在那句话的余音里,静静地站了片刻。
在另一处城墙的拐角,韩烈正提着一坛酒,靠在墙垛边,一个人,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他看见了苏辰,也听见了韩松年那句话,可他同样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酒坛,朝着苏辰的方向,遥遥地晃了一下,随即仰起头,将那辛辣的酒液,狠狠地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苏先生今夜,大概不想听任何人的道贺与喧闹。
胜利的狂喜,早已在李清焰倒下的那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更深、更沉重的、属于胜者的疲惫与清醒。
苏辰将目光从关内收回,重新投向了关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更深处,蛮军大营的残余火光,依旧像一群受惊的野兽的眼睛,在寒夜里明明灭灭。
战争,并未真正结束。
耶律洪死了,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不断向外传递情报的内鬼,还未揪出;张辅那条在关内盘根错节的毒蛇,还未斩断;远在京城的那盘更凶险、更复杂的棋局,更是连账都还没开始算。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苏辰,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金牌与官职压人的“京官”。
他有了自己的、可以真正掀动牌桌的、第一份底牌。
一份用一场堪称奇迹的大胜、用无数人的鲜血与信任、用一个女子奋不顾身的代价,共同铸就的、沉甸甸的底牌。
胜者回头,看到的不该只是自己的功勋与荣耀。
更应该看清的,是这一路走来,自己,究竟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
而苏辰知道,从这一夜开始,这第四卷的故事,才算真正磨好了刀,准备要朝着“立言”、“揪奸”、“班师反击”的、那更高也更险峻的山峰,迈出最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