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在一阵如同山峦崩塌的鼓声中,被硬生生震亮的。
那不是试探性的零星鼓点,也不是袭扰时的散乱催促,而是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军阵,成千上万面蒙着兽皮的战鼓,在同一瞬间,被用足以敲碎骨头的力道,狠狠擂响!
“咚——!咚——!咚——!”
沉闷的、连成一片的鼓声,像一颗颗砸在胸腔上的无形重锤,将整座燕云关,从大战前夜那片死寂的黑暗中,粗暴地唤醒。
城墙之上,每一个正在做着最后整备的士兵,都在听到第一声鼓响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那场持续了数日的浓雾,终于被一夜的北风彻底吹散。
可视野的清朗,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更沉重的酷刑。
它让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关外那片被晨光映成青灰色的雪原之上,到底铺开了一副何等令人绝望的、由铁与血构成的画卷。
重盾如林,长矛如织。
轻便的攻城梯、覆盖着湿牛皮的撞车、以及数十架在后方若隐若现的、更为高大的攻城塔,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蛰伏在阵后,随时准备亮出自己致命的獠牙。
黑幡招展,骨旗林立,数片由巨兽头骨与诡异图腾组成的巫阵,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大军的两翼,手持骨杖的祭司在其中缓缓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为这片肃杀的战场,又添上了一层阴冷的邪气。
蛮军主帅,耶律洪,没有再玩任何虚虚实实的花样。
他就骑在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立于中军那面巨大的狼头王旗之下,用一种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总攻”这两个字,如同一座倾倒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燕云关的城头之上。
“传令!”
帅帐之内,韩松年那沉稳如山的声音,通过早已准备就绪的传令系统,瞬间传遍了全关。
“各部,按既定方略,起号!”
命令一下,关城之上,数十面代表着不同指令的旗帜,在同一时间,迎着寒风,猛然升起。
弓弩上弦,滚石就位,火油入锅,一队队盔甲整齐的预备队,从后方的营地里鱼贯而出,沉默地、迅速地,补充进各自预设的防御节点。
整座燕云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在沉寂中,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兵刃。
“放!”
当蛮军前排那如同移动城墙般的重盾方阵,推进到距离城墙不足八百步时,鲁匠人那嘶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吼声,在器械阵地上猛然炸响。
数十台经过连夜加固与校准的配重式投石机,发出了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声,随即,一颗颗磨盘大小的石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精准而稳定的抛物线,狠狠砸向了那片正在移动的黑色铁潮!
“轰——!轰隆——!”
石弹的落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准,更狠!
几处刚刚组成的盾阵,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力砸得人仰马翻,厚重的盾牌碎裂成无数木片,躲闪不及的蛮兵当场便被砸得筋骨断折,血肉模糊。
然而,这一次,蛮军的阵型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这迎头一击而出现丝毫的混乱。
前排的缺口几乎是在出现的瞬间,便被后方沉默着涌上来的士兵,迅速填满。
他们就像一片没有痛觉、不知恐惧的潮水,任由礁石将自己拍得粉碎,却依旧坚定不移地,朝着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一寸一寸地,碾压过来。
与此同时,两翼的巫阵也开始发作。
那不再是上一次那种单纯以音律扰乱心神的强压,而是一种更阴毒、更难以防备的配合。
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诡异嘶鸣,混杂在呼啸的箭雨之中,悄无声息地钻入守城士兵的耳膜。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冰冷的、带着倒钩的细针,不断地、执拗地,往你心神最疲惫、最紧张的缝隙里钻。
不少年轻的士兵,在拉开弓弦的瞬间,会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手腕一软,箭矢便失了准头;更有负责搬运滚石的辅兵,在奔跑中,眼前会突然一花,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将怀中沉重的石弹脱手。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东段城墙之上,李清焰那冰冷而果决的声音,像一道乍泄的日光,强行撕开了这片由巫歌与箭雨交织而成的阴霾。
她手中长枪如游龙般探出,精准地挑飞了一架刚刚搭上墙沿的轻便攻城梯,枪尖顺势一抖,便将一名试图从邻近梯子上探出头来的蛮兵,直接贯穿了咽喉!
她身先士卒的悍勇,暂时稳住了这片最险要的防区。
而在另一处近战绞杀最为惨烈的垛口,韩烈和他那支重甲步营,已经与第一批用钩索攀上墙头的蛮族敢死营,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刀砍入骨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嘶吼,兵刃碰撞时溅起的刺眼火星,瞬间便将那段不足百丈的城墙,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鲁匠人在后方的器械台边,急得双眼通红,他甚至顾不上自己那把老骨头,亲自卷起袖子,帮着手下的弟子们,转动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而苏辰,则站在那座视野最好的中央箭楼之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仅仅是作为一个观察者和记录者。
他的目光,像一架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扫过整片战场,将每一处城墙的兵力损耗、每一台器械的火力间隙、每一支预备队的调度时间,都迅速地纳入自己的脑海,然后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速度,重新进行着归算与调配。
“北角三号箭楼,火力减弱,让预备的二号床弩立刻补位!”
“韩烈将军左翼,伤亡过半,传令,让李将军的侧翼预备队,分一哨过去,顶住缺口!”
“告诉鲁师傅,轰天雷的消耗速度,比预估快了三成,让火工营那边,把备用的第三批,提前送到二线阵地!”
一道道冷静而清晰的指令,从他口中发出,再通过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旗手与传令兵,迅速地传递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最前沿冲锋陷阵的猛将,却成了这台巨大而复杂的战争机器,最核心、也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中枢。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总攻,与之前任何一场试探都不同。
耶律洪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破绽,他只是在用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重压,一点一点地,消耗着燕云关的血肉与意志。
真正的大仗,很多时候,并不是看谁能先亮出石破天惊的奇招。
而是看谁,能在那无休无止的、足以将钢铁都磨成粉末的巨大磨盘之下,先扛过那第一轮,最痛苦、也最漫长的碾压。
燕云关挺住了。
在付出了惨重的、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代价之后,它终究是硬生生地,扛住了蛮军这如同山崩海啸般的第一波总攻。
可整座关城,也在这第一轮的碾压之下,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实实在在的呻吟。
城墙之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那座巨大的、名为“战争”的血肉磨盘,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不会轻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