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至辰时,天光大亮。
可那轮悬在天际的惨白日头,却未能给这片早已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带来半分暖意。
整座燕云关,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而残酷的血肉磨盘。
城墙之上,砖石的缝隙里浸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浆,与那融化后又重新冻结的冰雪混杂在一起,踩上去,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的声响。
城墙之下,蛮军的尸体已经堆叠了厚厚一层,可后续的攻势却未曾有半分停滞。
那些身披简陋皮甲、脸上涂着血色油彩的敢死营士卒,就像一群没有痛觉、不知恐惧的疯蚁,一架梯子刚刚被滚石砸断,两架新的便又从不同的角度,以一种更刁钻、更悍不畏死的姿态,狠狠地搭了上来。
他们像被割了一茬又会立刻长出一茬的野草,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消耗着关城之上每一点一滴的守备力量。
“轰——!”
一枚“轰天雷”在韩烈负责的垛口之下炸响,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碎石铁砂,将一架刚刚搭稳的攻城梯连同上面三四名正在向上攀爬的蛮兵,都掀翻在地。
这种在近距离爆开的杀器,在这种犬牙交错的贴身绞杀之中,发挥出了远超预期的恐怖效果。
然而,它的消耗速度,也同样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先生!东段的轰天雷,存量已经下去三成了!”
一名负责军械计数的文吏,顶着满头的冷汗,冲到中央箭楼之下,对着上方声嘶力竭地吼道。
“传令下去!”
苏辰的声音从箭楼上传来,依旧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停止无差别投掷!所有轰天雷,只准用于三处——敌军指挥官可能出现的旗下、敢死营冲击最密集的节点、以及多架重梯同时靠墙的强攻口!其余地方,用滚石与火油替代!”
命令被迅速传达。
这种精细到近乎苛刻的资源调配,让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轰天雷储备,总算堪堪稳住,得以用在最要命的刀刃上。
可即便如此,城墙之上,几乎所有能用来杀伤的物件,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耗。
火油、弩箭、滚石、礌木…… 库房里的存量,就像沙漏里的沙,无情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流逝。
韩烈和他那支重甲步营,已经连续轮换了两拨。
此刻顶在最前沿的第三批士卒,很多人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们握着刀的手因为紧张和脱力而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地咬着牙,将身前那半人高的盾牌,牢牢地钉在自己负责的墙垛之后。
李清焰负责的那段主攻口,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她那身猩红的战甲,此刻早已被溅射的血污与硝烟染成了暗沉的褐色,好几次,蛮军的敢死营都像疯狗一样,不计伤亡地冲上了她负责的墙头,双方几乎是脸贴着脸,用最原始的刀砍、矛捅、甚至是牙咬,进行着最野蛮的血腥互换。
若不是李清焰本人那杆长枪,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将那即将崩溃的防线硬生生顶回去,这段墙,恐怕早已失守。
然而,也正是在这种足以将钢铁都磨成粉末的巨大压力之下,苏辰之前推行的那些新法,与燕云关这些老兵骨子里的悍勇,才终于被逼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以一种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那些繁琐的协同口令,在经过了无数次血的教训后,终于不再是需要思考的条文,而是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一名老兵在看到远处一支代表着“火力延伸”的黑旗摇动时,甚至不用等校尉嘶吼,便会下意识地侧过身,为身后那支即将补位的弓手小队,让出半个身位的射击空间。
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则将这些死板的规矩,用自己浸淫战场数十年的经验,给彻底盘活了。
他们总能在那套标准流程的间隙,找到最适合自己这段墙、最适合自己手底下这帮兵的、最省力的打法。
新法保证了整条防线在巨大的混乱中没有彻底崩盘,而老兵的经验,则让这套新法,变得更加坚韧,更具弹性。
若缺了任何一边,这段早已被打成筛子的城墙,恐怕都得先崩掉一大块。
“先生!北角三号台,被蛮子用三架重梯强行压住了!守将告急!”
就在战局最焦灼的时刻,一名负责了望的斥候,声音嘶哑地从另一侧传来警讯。
苏辰的目光瞬间投了过去,他手中的望筒甚至不用调整,便已锁定了那处几乎快要被蛮军人潮淹没的缺口。
“传令!让韩烈将军左翼预备的第三哨,分一半人,立刻从二号甬道穿插过去,给我把那个口子顶住!”
苏辰的命令没有半分迟疑。
这种跨区域的临时调度,在过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在如今这套已经初步磨合成型的指挥体系之下,命令下达不过十数息,一支盔甲上还带着血迹的百人队,便已经从东段的预备阵地里,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精准地、毫不迟疑地,冲向了那个最危险的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调动,如同一剂强心针,让那段即将崩溃的北角防线,硬生生又续上了一口气。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生!鲁师傅那边急报!三号投石机的转轴,在刚才的强行抛射中,出现裂纹,已经不敢再用了!”
这个消息,让箭楼下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三号投石机,是负责压制关外一处蛮军弓手阵地的主要火力点,它若哑火,城头之上,至少有三处垛口,会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箭雨之下。
“让预备的二号床弩立刻补位!先给我用重箭,压制三轮!”
苏辰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慌乱,他的大脑像一台冰冷的机器,飞快地运转着,“同时,传令给韩烈将军!把他那一段预备的近防爆燃物,提前一轮,给我投到北角三号台的外墙根下!用爆炸的冲击和烟雾,强行制造出一片火力盲区,为床弩的校准争取时间!”
一道道冷静而清晰的指令,从他口中发出,再通过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旗手与传令兵,迅速地传递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因为投石机故障而可能出现的、致命的火力空档,竟被他用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硬生生给续上了!
这一刻,城墙之上,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中枢”的力量。
他们或许看不见苏辰的身影,甚至听不清他的声音。
可他们却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最高处,注视着整片战场;有一个大脑,正在将所有人的生死、进退,都拧成一股绳。
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不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在不远处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孤军。
兵法,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兵书上那些冰冷的词句。
它变成了你身边那支恰到好处补上来的盾,变成了头顶那片精准覆盖了敌群的箭雨,变成了那枚在你即将被淹没时,于墙角下轰然炸响的“轰天雷”。
它变成了那句最朴素的道理——在下一息,让该到的人和该到的东西,精准地,出现在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血肉磨盘依旧在疯狂地转动,甚至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转得更重,更急。
无数的生命,在这台巨大的机器中,被轻易地碾碎,化作墙上墙下那一抹不起眼的暗红。
可燕云关,这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终究还没有碎。
它在呻吟,在流血,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可它,还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