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那句“我不想看你死”的余音,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的争吵与怒火,只留下一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睡。
油灯里的灯油被一点点耗尽,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将两人沉默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火苗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刻,一直背对着苏辰、僵立得如同一尊雕像的李清焰,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没有再看苏辰,而是径直走到那张被她自己先前推乱的舆图前,将那张画满了生死棋局的图纸,重新铺平,每一个褶皱都被她用指尖仔细地抚过。
她不再去争论“去不去”这个早已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开始用一种属于顶尖将领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姿态,将这套计划里所有可能会要了苏辰命的细节,一个一个,重新掰开,揉碎了,摆在桌案之上。
“你若当饵,身边的人,不能多。”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几乎要失控的颤抖,“人一多,就不像仓皇出逃,反而像是刻意组织的突围。耶律洪不是傻子,他会起疑。”
“可人也不能太少。”
她用指尖在舆图上那条代表着突围的红线上,重重划过,“太少,一旦被蛮军的游骑缠上,你连撑到我切入阵中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他们活活耗死。”
“五十人,这是上限。”
苏辰接口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整夜未眠而产生的疲惫,却异常清醒,“而且这五十人,必须个个带伤,盔甲不整,将那份兵败如山倒的狼狈,做到骨子里。”
“不够。”
李清焰摇了摇头,她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属于捕食者的、精明而锐利的光,“只靠你这支饵,还不够稳。我会在你突围路线的更外圈,再埋下一支由我亲信组成的精骑。这支队伍,不参与主攻,只有一个任务——万一耶律洪不上钩,而是派出了他的主力追兵,将你死死咬住,这支队伍,就必须不计任何代价,从侧翼杀进去,把你捞出来。”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家底,为苏辰这趟九死一生的豪赌,强行加上了一道保险。
一道未必能用上,却必须存在的、最后的保险。
“好。”
苏辰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诱敌的队伍,既要像狼狈,又不能真的崩盘。速度的控制,是最难的。”
苏辰补充了另一个最致命的细节,“我们必须始终将与追兵的距离,控制在三百步到五百步之间。这个距离,既能让他们看到追上来的希望,又不至于让他们轻易得手。这中间的拉扯,需要用人命去填。”
两人就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将突围的路线、减员的节奏、发出求救信号的时机、回撤切入的时间差……所有的一切,都算到了最细微、最血腥的一步。
这不再是争吵,而是一种将彼此的性命都押在桌案之上后,最冷静、也最默契的协同。
到了后半夜,韩烈也被苏辰派人从自己的营帐里叫了过来。
这位“烈火将军”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进帐篷,本还想骂两句“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个什么鬼”,可当他看到那张舆图上,被两人用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各种细节时,那满肚子的火气,瞬间就变成了惊愕。
他听完了两人重新拆解过的计划,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有再骂一句“疯了”,而是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抓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然后指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着正面战场的区域,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在外头唱戏,总得有人在城里把台子搭稳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他负责补上的,是这套计划里,最现实,也最难拿捏的一环。
“韩将军,”苏辰的目光落向他,“当我和清焰的计划启动时,我需要你和鲁匠人配合,在城墙之上,打出一种‘我们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的假象。”
“比如,在某个非核心的防守点,故意出现一次指挥上的‘失误’,让蛮军的梯子短暂地搭上墙头;再比如,让鲁匠人的几台投石机,在关键时刻,出现一次‘故障’,造成火力的短暂中断。”
“这些‘乱’,不能是真乱,却必须乱得让关外所有观战的眼睛,都觉得我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有这样,我那支‘仓皇出逃’的队伍,才显得合情合理。”
韩烈听得头皮发麻,这比让他带兵冲锋陷阵,要难上十倍不止。
这意味着,他必须像个最精湛的戏子,在刀尖上跳舞,既要演出一副马上就要被淹死的样子,又得保证自己脚下的那块木板,不会真的沉下去。
最终,就连主帅韩松年,也在天亮之前,被请进了这间小小的营帐。
当他听完这套已经细化到了每一步、每一个呼吸的完整计划后,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苏辰、李清焰和韩烈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像是在重新审视这几个被他或提防、或欣赏、或倚重的年轻人。
到最后,他没有再问一句关于风险的话,只是沉声敲定了这套计划里,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计划启动时,中军与北角的防线,我会亲自盯着。什么时候该压上去,什么时候该收回来,什么时候该放任蛮军多冲两步,什么时候又该把他们死死地按在墙头……这些,交给我。”
到了这一刻,这套原本只是苏辰一人提出的、疯狂的险招,终于变成了一整支军队,围绕着那个最危险的刀尖,共同搭建起来的、一个环环相扣的杀局。
苏辰,是那根足以钓动蛟龙的饵,是那枚最锋利的钩。
李清焰,是那柄藏在暗处、蓄势待发、只为一击致命的刀。
韩烈和鲁匠人,是那副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死死撑住整座关城的骨架。
而韩松年,则是那个负责让整座关城,不在计划启动时就提前崩盘的、最后的总调度。
赌命的分工,至此既定。
帐内,再无一句废话。
只剩下一种大战来临前,特有的、冰冷的凝重。
在韩松年与韩烈离开后,帐内只剩下了苏辰与李清焰两人。
李清焰看着苏辰,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怒火与恐惧,都已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她只对他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苏辰,我不管你把这局算得有多细。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若是战局的走向,与我们预想的偏差,超过了两成,你必须立刻、马上,放弃计划,全力回撤。”
苏辰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偏执与坚持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所有人都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战局瞬息万变,所谓的“立刻回撤”,或许根本来不及。
可这句承诺,至少让李清焰那根已经快要绷断的弦,有了一个可以稍稍回落的支点。
两人对视着,没有再多说一句情话。
因为他们都清楚,在即将到来的这场生死豪赌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爱意最具体、也最沉重的样子,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对方能活着回来的可能,再多抠出那微不足道的一丝一毫。
赌命的分工既定,剩下的,便只有等待。
而这种等待,往往比真正开打前的任何一刻,都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