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那句粗俗的咒骂,还混杂在帅帐外凛冽的寒风里,未曾散尽。
帐内,苏辰看着韩烈那因为憋着一股无名火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他那因为剖析战局而绷紧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短暂的松弛。
然而,这丝松弛,甚至未能持续过一个呼吸。
一只冰冷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是李清焰。
她自军议开始,便一直沉默得如同雕像,此刻,那张总是明艳如火的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化不开的凝霜。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苏辰从那张画满了生死棋局的舆图前,硬生生拽离,径直拖向了她自己的营帐。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那身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即将失控的火焰。
苏辰没有挣扎,他只是任由她拉着,那份从她掌心传来的、冰冷的颤抖,让他心中那片因为算计而变得坚硬的湖面,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砰!”
李清焰的营帐门帘被重重地甩上,隔绝了帐外所有的风声与人声。
帐内,只剩下两人相对的呼吸,以及一盏在风中摇曳不定的、昏黄的油灯。
她终于松开了手,那双总是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沉寂的、令人心慌的黑。
“你凭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凭什么就一定得是你去?你凭什么要把自己当成那根扔出去,连能不能收回来都不知道的鱼钩?”
苏辰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打断。
“别跟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喷发,“苏辰,你看清楚,这里是燕云关!是拿人命当柴烧的边关战场!这里不是京城朝堂,输了,不是让你丢官罢爵,回家喝几天闷酒那么简单!”
“在这里输了,是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未必能找得全!”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那漂亮的眼尾,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那平日里总是清亮果决的嗓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快要压不住的颤抖。
那是恐惧。
一种最原始的、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东西即将被投入烈火,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苏辰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将那些最尖锐、最伤人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尽数砸在自己的身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不得不停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因为,”苏辰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易地刺穿了她所有的怒火,“这是眼下,最可能赢的法子。”
这句话,像一瓢滚油,瞬间浇进了李清焰那即将熄灭的火堆里。
“赢?”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我不要这种拿你的命去换的‘赢’!若是非要有人去当那枚饵,那也该是我!我比你更懂骑兵,我比你更会逃!由我带着精骑佯装突围,比你一个文官,更像那么回事!”
她不是不懂苏辰的计策有多精妙。
正是因为她太懂了,她比帐内任何一个将领都更清楚这套“中心开花”的战术一旦功成,将会带来何等惊天动地的战果。
可也正因为太懂,她才更无法忍受,这套计策最核心的那枚棋子,那个需要用命去撬动全局的支点,会是眼前这个人。
“不。”
苏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可那份平静之下,却是一种最残酷、也最无法辩驳的逻辑。
“清焰,你带队突围,耶律洪会追,他的部下会不计代价地围杀。但他本人,未必会亲自动身。因为在他眼中,你是一员悍将,你的突围,本身就带着‘计’的味道,他会提防。”
“可我不同。”
苏辰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一个靠着些阴谋诡计让他丢了数次颜面的眼中钉。当他看到我‘仓皇出逃’时,他心中升起的第一念头,不会是‘这里面有没有诈’,而是‘亲手碾死这只臭虫’的、难以抑制的冲动。”
“这就是区别。”
“一个能让他动心的饵,和一个能让他本人都忍不住从王帐里冲出来的饵,这是两个概念。”
这番话,冷静,清晰,不带半分个人情绪。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冷静,才将李清焰所有的反驳、所有的怒火,都堵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股更深、更无力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像火焰般明亮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让帐内那盏昏黄的油灯,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是被他说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只是被这个她同样清楚、却死也不愿承认的、冰冷的现实,给逼得无路可退。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剩下帐外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鬼哭般的风声,一遍遍地吹刮着营帐的帆布。
许久,李清焰才终于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一丝恳求的沙哑声音,说出了一句比之前任何一句争吵都更重的话。
“我不同意。”
“不是因为我不懂仗,苏辰。”
“是因为我不想看你死。”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辰的心上。
他看着她那因为极力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缓缓地走上前,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去讲那些关于战术、关于全局的冰冷道理。
“我也怕死。”
他轻声说道,“正因为怕,所以才要把每一步,都算到最细,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在脑子里杀一遍。清焰,不怕死的人,通常都死得很快。”
“也正因为我们都想活下去,所以才必须赌这一把大的。否则,就这么守下去,守到粮尽,守到兵疲,我们所有人,最后都只是被温水煮死的青蛙,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李清焰没有回头,她只是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抹去了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润,然后背过身去,留给苏辰一个僵硬而决绝的背影。
没有再争吵,也没有再妥协。
可帐内那凝滞的空气,却比任何一次激烈的争执,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疼痛。
这一夜,他们第一次,因为“怎么去赢”这个最现实的问题,像一对真正的、被捆绑在生死线上的伴侣那样,争吵到了彼此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