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段防线成功推广经验的汇报,如同在帅帐这潭深不见底的静水里,投下了一块不大不小、却足以激起层层涟漪的石头。
新一轮的军议,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召开了。
韩松年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他只是坐在帅位上,听着各部将官例行公事地汇报着战损与布防。
然而,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帐内的空气,已经和前些日子截然不同。
那些原本对苏辰的种种改动或明或暗抱持着轻视态度的韩系将领,此刻大多都选择了沉默,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从那份写着东段战损数字的战报上掠过,神情复杂。
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当苏辰的新法子,真的能让活下来的人变多时,任何基于派系的偏见,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韩松年不是蠢人,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东段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张辅带回来的那些详尽到连一条排水沟都未曾放过的汇报,更是早已摆在了他的案头。
可他同样不愿,也绝不能让苏辰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将自己的影响力,从一段墙,无休止地蔓延到整座关。
“东段守势既已稳固,其法亦有可取之处。”
在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韩松年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温度,“然,大战当前,全局当为一体,不可偏废。北角防线,连日来屡受蛮军袭扰,兵力损耗颇大,亟待补充。”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李清焰,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我意,将李将军麾下那支侧援营,暂且调往北角,协防三日。东段如今战法精进,器械改良,短时之内,即便少一支侧援,想来也足以应付。”
这个安排一出口,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乍听之下,这道命令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北角缺人,是事实;东段防务大为改观,也是事实。
从最强处抽调兵力,去增援最弱处,这是兵家常理。
可帐内那些真正懂得门道的老将,心头却都是猛地一跳。
李家军那支侧援营,是李清焰手中最灵活、也是最关键的一支预备力量。
它就像一根穿针引线的筋,将东段那几处被苏辰改造过的防御节点,给牢牢地串联了起来。
韩松年此举,根本不是什么增援北角。
他是在用一种最冠冕堂皇的方式,强行抽掉苏辰这套新体系里最重要的一根骨头,然后冷眼旁观,看这副没了筋骨支撑的架子,还能不能自己站得住。
这是一次不动声色,却狠辣无比的试探。
“帅座!”
李清焰第一个站了出来,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冷意,“北角之困,末将知晓。但侧援营与东段新阵早已磨合一体,此刻强行抽离,无异于自断臂膀!若真要增援,末将愿亲率本部,驰援北角!”
“放肆!”
韩松年还未开口,他身旁的张辅便抢先一步,厉声呵斥道:“李将军此言差矣!帅座着眼全局,调兵遣将,自有考量。何谓自断臂膀?莫非在李将军眼中,这燕云关,还分你我,分东西不成?”
一顶“拥兵自重、割裂防区”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苏辰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位新晋的“苏先生”,会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硬顶主帅。
然而,苏辰这一次,却并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直接站出来反对。
他只是平静地向前一步,对着韩松年拱了拱手,问道:“帅座,敢问北角防线,眼下缺的,究竟是能冲杀的兵,还是能稳住阵脚的调度?”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它没有直接质疑韩松年的决定,而是将问题,拉回到了“解决问题”的层面。
韩松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示意负责北角防务的将领自行陈述。
那名将领支支吾吾了半天,在苏辰几个追问之下,帐内众人才终于听明白,北角真正的问题,不是兵力少到了守不住墙头的地步,而是因为几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接连战死,导致指挥系统出现了脱节,各部之间换防迟缓,常常被蛮军抓住空隙,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原来如此。”
苏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韩松年,再次拱手,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案。
“既然北角之困,在于调度失序,而非兵力寡弱。末将以为,与其抽调一支与北角战法全然不同的侧援营过去,反而会加剧磨合的混乱。不如,由韩烈将军麾下的重甲步营,抽调一哨精兵,先行补入北角。”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正一脸错愕的韩烈,继续道:“韩将军的步营,近几日正在演练东段的协同口令与补位之法,虽尚不纯熟,却已初见成效。让他们过去,一来可以解北角兵力之急,二来,亦可将这套新法,带到北角,由他们充当教习,帮助北角尽快稳住阵脚。如此,既不动东段之根本,又解北角之燃眉,岂不两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说完,整个帅帐,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韩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脸,此刻的神情精彩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来看戏的,却没想到,苏辰三言两语之间,竟把皮球踢到了他的脚下。
可他仔细一想,这安排对他,竟没有半点坏处。
派自己的人去北角,既是增援,也是一次在全关将领面前,展示他韩烈所部战力的绝佳机会。
若是新法有效,这功劳,他韩烈至少能分走一半。
这等于是苏辰主动把一份天大的功劳,分了一半塞进了他的手里。
韩松年的脸色,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沉。
他本想借此机会,敲打苏辰,离间李、韩二人,顺便测试苏辰体系的极限。
却没想到,苏辰根本不接招,反而借力打力,用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更优的解决方案,把他架在了半空。
他若是同意,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方案考虑不周。
他若是反对,那便坐实了自己就是刻意针对东段,用心不良。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军务争论,而是一场阳谋对阳谋的、无声的博弈。
许久,就在帐内空气几乎要凝固时,韩松年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准了。”
军议散后,李清焰快步追上苏辰,她看着苏辰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忍不住低声道:“你今日,为何不直接揭穿他的用心?他分明就是想拆你的台!”
“清焰,”苏辰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的眼睛,摇了摇头,“韩帅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只会和他对着干。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将我所有的改动,都解释成派系之争,是夺权。”
“可我现在要做的,恰恰相反。”
苏辰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加紧操练的营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我要让越来越多的人,包括他韩松年自己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不按我说的法子去做,才会真的死更多的人,才会真的输掉这场仗。当所有人都觉得不听我的才是亏本时,他这座帅帐,还能关得住我吗?”
这一局,看似只是守住了一支援兵,可实际上,却是苏辰与韩松年之间,第二轮真正的交锋。
而他又一次,用一种让对方无话可说的方式,赢了那至关重要的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