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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从一段墙到一座关

    胜仗之后的庆功酒,辛辣而滚烫,却终究暖不透这北境深入骨髓的寒意。

    当最后一点篝火的余烬被夜风吹散,燕云关再次回归到那片熟悉的、被沉重军务与无尽操练所填满的日常之中。

    然而,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辰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他最熟悉的东段防线。

    在那场紧张的胜后复盘会的第二天,他便将一张更大、更完整的燕云关全境舆图,铺在了李清焰的帐中。

    他的手指,在那张画满了堡垒、箭楼与甬道的图纸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西段与北角两处防区的交界点上。

    “东段的经验,必须尽快变成整座关城的经验。”

    苏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否则,我们守住了一段墙,却依旧会因为其他地方的溃烂,而输掉整座关。”

    他没有贪多冒进,而是选择了西段与北角这两处在地形与兵力构成上,与东段最为相似、也最容易复制成功经验的区域,作为第一批推广的样板。

    这个决定,在军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韩烈第一个被苏辰“抓了壮丁”。

    他被要求带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一营重甲步卒,去西段,亲自向那些他曾经最看不起的、李家军的老兵们,学习东段那套全新的掩体布置和补位口令。

    “他娘的,让老子去学那些弯弯绕绕?我手底下的兵,只认刀,不认图!”

    韩烈嘴上骂骂咧咧,抱怨声几乎传遍了整个西段城墙,可他操练起队伍来,却比谁都更认真。

    他会亲自检查每一个新修的掩体后撤通道是否足够宽敞,会因为一名士兵记错了补箭口令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又耐着性子,一遍遍地亲自演示正确的旗号与步伐。

    他的动作依旧粗野,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份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标准”二字的敬畏。

    与此同时,工匠营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鲁匠人带着他那群满身油污的弟子,像一群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头扎进了对旧式箭楼的改造之中。

    他们将西段一座早已半废弃的箭楼拆得只剩下骨架,然后将苏辰画出的新图纸挂在一旁,一处一处地比对,一根一根地测量。

    “看见没?先生这图上,把这根主梁往后挪了三寸,又在这儿加了一道斜撑,这射击的盲角,一下子就少了快两成!”

    “还有这儿!这传话的竹筒,以前都是直上直下,底下人喊破了喉咙,楼上也听不清。先生让咱们改成斜着走,中间再加个拐角,声音不散了,听得真亮堂!”

    鲁匠人一边比划,一边唾沫横飞地给手下的学徒们讲解着,那股子兴奋劲,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宝贝都高兴。

    而苏辰,则在此时,又推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多此一举”的新规矩。

    他要求,每一处经过改造的防御工事,无论大小,都必须在旁边最显眼的位置,挂上一块小小的、刷了桐油的木牌。

    木牌上,用最简单的炭笔字,写着三行内容:此处于何年何月何日,由何人负责修缮;参照何种图纸工法;若再出纰漏,当向何人回报。

    这个做法,在那些习惯了“师傅教、徒弟学、出了问题再骂娘”的军中老匠人看来,简直是繁琐到了极点。

    李家军一名跟随李崇山多年的老校尉,看着那些挂得到处都是的木牌,忍不住找到苏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苏先生,您这弄得,跟教村里的娃娃识字写作业似的,哪有打仗还干这个的?”

    苏辰只是笑了笑,指着关外那片在暮色下显得愈发阴沉的雪原,平静地回答:“老将军,真到了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蛮子的兵已经摸上了墙头,底下新补上来的兵,连自己该站哪儿都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能救他们命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就是这块能让他们一眼看懂的、写着‘此路通箭楼,此口防投石’的笨牌子。”

    这番话,让老校尉沉默了许久。

    起初,许多老兵都嫌这做法太笨,太死板。

    可当他们按照苏辰的要求,进行了两轮高强度的模拟夜战演练后,所有抱怨声都消失了。

    他们惊愕地发现,那些刚刚从后方补充上来的、连燕云关有几个门都还没弄清楚的新兵蛋子,在这些清晰的标识指引下,上手速度竟比过去快了不止一倍。

    一名老兵在演练结束后,看着一个新兵磕磕绊绊地按照木牌上的指示,将一捆备用箭矢准确无误地送到了指定的箭楼下,他愣了半晌,才喃喃自语:“他娘的……要是早有这玩意儿,去年守北门的时候,王二愣子就不会把滚石往床弩那边送,也就不至于……”

    话没说完,他便沉默了,眼圈却莫名地红了。

    这意味着,燕云关那套过去全靠老兵口传心授、生死之间才能悟出的宝贵守城经验,第一次,被用一种可以被快速复制、快速下沉的方式,沉淀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变化,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被送到了主帅韩松年的案头。

    这一次,韩松年没有再像过去那样不闻不问。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竟破天荒地,主动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副将张辅,让他亲自带人,去东段“例行了解”全套的防务布置。

    张辅来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恭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的笑容。

    他嘴上说着“只是奉帅座之命,来学习一下东段的先进经验”,可那双藏在笑意之下的眼睛,却像鹰隼一般,看得仔细,连一处新修的掩体后方,那条专供伤兵撤离的狭窄通道,都没有放过。

    苏辰没有阻拦,更没有藏私。

    他甚至主动让韩烈陪着张辅,将所有的改动,无论大小,都详详细细地介绍了一遍。

    他不怕被学,更不怕被看穿。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将这些救命的法子,当成自己和李家军争权夺势的私货。

    这座关城,是一条船。

    船上任何一个地方漏水,最终沉掉的,是所有人。

    他要做的,不是把船长换成自己,而是先让这艘破船上的人都相信,只有按照他的法子来修补,这船,才不至于在下一场风暴里散架。

    当越来越多的地方,都用上了他的法子,都离不开他这套规矩时,他这个“修船匠”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

    傍晚时分,当张辅一行人终于离开后,李清焰陪着苏辰,一同站上了那座刚刚被初步改造完成的西段墙头。

    工匠们正在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远处,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层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你这是想用一段好墙,来换一座好关。”

    李清焰看着那些正在被一块块钉上去的木牌,看着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士兵,忽然开口说道。

    苏辰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关外那片在暮色下显得愈发辽阔与危险的雪原,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要真能做到,耶律洪……就该着急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一个总是赢的敌人,一旦开始着急,他下一步会犯的错,往往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