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废柴书生?反手一首将进酒 > 第89章 血火中的磨合
    黄昏,是北境战场上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时刻。

    当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为那座伤痕累累的关城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色时,蛮军退兵的号角声终于彻底消散在旷野之中。

    这场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的惨烈攻防,没有诞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奇迹,也没有出现哪位英雄一人一骑扭转乾坤的传说。

    它就像一台巨大而粗糙的磨盘,用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双方的血肉、意志与战术,都狠狠地碾了一遍。

    城墙之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一个个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由血腥、硝烟与汗水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然而,与以往任何一次大战之后,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不同,这一次,许多士兵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

    苏辰没有离开。

    他依旧站在那座视野最好的箭楼之上,手中的望筒早已放下,可他的目光,却像一柄最精细的手术刀,反复地、一寸一寸地,剖解着下方这片狼藉的战场。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像一个被硬塞进战场的文官,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场中枢。

    他不是那个亲手斩下敌人首级的人,却是那个将所有人的刀锋、盾牌与脚步,都串联成一张网的人。

    他看着韩烈和他那支重甲步营。

    这些悍勇的步卒,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不适后,已经开始习惯于在指定的通道内,用最简洁的口令完成补位与清障。

    他们的动作依旧粗野,却比过去那种一窝蜂的乱战,多了几分章法。

    他看着鲁匠人和他那支满身油污的工匠队伍。

    那几台经过改良的配重式投石机,在经历了数轮高强度的连续抛射后,虽然也出现了两次元件过热的故障,却都在鲁匠人带着弟子们的紧急抢修下,迅速恢复了战力,没有像旧制器械那样,打到一半就彻底趴窝。

    他看着那些负责投掷“轰天雷”和泼洒火油的火工匠。

    他们已经初步掌握了“先炸乱、后泼燃”的节奏,不再是过去那种一股脑往下乱泼的浪费式打法,而是学会了等待,等待最佳的战机出现。

    他更看着那个在最前沿、最危险的缺口处,来回冲杀了数次的身影。

    李清焰的枪,依旧是整段防线上最锋利、最可靠的矛头。

    她总能出现在蛮军最想撕开、也最志在必得的位置,然后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对方的攻势硬生生地顶回去。

    所有这一切,就像一台刚刚组装起来的、零件还带着毛刺的战争机器。

    它运转起来磕磕绊绊,噪音巨大,甚至还不时地冒出几缕黑烟。

    可它,终究是转起来了。

    就在苏辰复盘着这一切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脚步,朝他走了过来。

    是韩烈。

    这位“烈火将军”的盔甲上,崩开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上被划出了一道新的血痕,可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苏先生,”他走到苏辰面前,第一次,主动地、没有半分不情愿地,喊出了这个称呼,“刚才最后一轮,蛮子用三架梯子佯攻,主攻点却藏在第四架重盾梯后面。我的人被那三架梯子引开了注意力,差点让他们从主攻点摸上来。这种花招,下回怎么防?”

    他没有说半句关于胜利的废话,也没有提自己杀了几个敌人,而是直接将自己刚刚在战场上犯的错、吃的亏,毫不掩饰地摆了出来,扔给了苏辰。

    这种姿态,远比任何一句“你真有本事”的恭维,都更让苏辰感到心头一振。

    因为这意味着,韩烈已经真正将他视作可以一同解决问题、而不是需要相互提防的“自己人”。

    “下一次,”苏辰的目光落回到舆图之上,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着,“我们的观察哨,不能只盯着梯子的数量,要看梯子下面,抬梯子的人数和装备。轻梯最多四人,重盾梯至少要八个精锐。人多的地方,才是他们真正想下本钱的地方。”

    韩烈听完,愣了半晌,随即一拍大腿,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那背影里,却带着一股茅塞顿开的兴奋。

    紧接着,鲁匠人也一屁股坐在了箭楼的台阶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砸断的机括残片,宝贝似的摩挲着,咧开那口黄牙,嘿嘿直笑:“苏先生,看见没?这玩意儿,还是不够硬!下回,我给它换成百炼钢的!我琢磨着,还能在配重箱边上再加俩滑轮,让它落得更快,甩得更远!再给我三天,我给您弄出第三版来!”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沉默寡言、最不屑于“协同细则”的老兵,在从城墙上撤下来时,路过苏辰身边,也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笨拙地、却异常郑重地,对着他抱一抱拳。

    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今天这场仗,若是按照过去那种乱糟糟的打法,他们这些人里,至少还得再躺下三成。

    苏辰看着这些或粗俗、或疲惫、或兴奋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燕云关之后,最艰难的那一段路,或许已经走过去了。

    不是因为打退了敌人。

    而是因为,这座关城里的人,这些原本各自为战、人人只顾着自己脚下一亩三分地的散沙,终于开始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被真正地磨合成了一股劲。

    这种力量,不是靠着某一个人的英明神武撑起来的。

    它是靠着韩烈的勇、李清焰的锐、鲁匠人的痴,和无数普通士兵用命试出来的信任,一点一点,从尸山血海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燕云关依旧问题重重。

    关外,耶律洪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正变得越来越危险;关内,张辅那条看不见的暗线,还像毒蛇一样潜伏着;帅帐里,韩松年那座冰山,也远未到融化的时候。

    粮草、器械、药品,每一样都紧缺到了极点。

    可至少,它不再是苏辰初见时那个边守边烂、人人各顾各命、仿佛随时都会从内部垮塌的绝望之城了。

    它开始有了自己的心跳,有了自己的呼吸。

    而苏辰,也终于在这片血与火的洗礼中,将那个“京城来的苏赞画”,那个“纸上之人”,彻彻底底地,磨成了一个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扛起事情的“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