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当蛮军退兵的号角声终于在旷野上空彻底消散时,整座东段城墙之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疲惫与亢奋的寂静之中。
这不是决定全局的大胜,甚至连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都算不上。
可对于燕云关这些在绝望中苦熬了太久的守军而言,这却是苏辰来到此地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打得像样”的胜仗。
他们守住的,不只是一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更是那份早已被消磨殆尽的、相信自己“还能打”的信心。
战后的伤亡统计很快便被送到了各级将官的案头,随即,又被以最快的速度汇总到了主帅韩松年的帅帐之内。
当那份写满了冰冷数字的战报被呈上时,帐内所有参与军议的将官,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东段防线,在承受了蛮军最猛烈的冲击,并且直面了血巫战歌的正面压制的情况下,其战损,竟依旧比其他防段低了将近两成。
更重要的是,有几处在以往的守城战中,最容易因为混乱而导致非战斗减员的通道与垛口,这一次,竟然没有出现一例因踩踏或误伤而死的记录。
这份战报,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每一个依旧对苏辰那套“协同细则”心存疑虑的人脸上。
韩松年坐在帅位之上,久久地凝视着那份战报,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可以不喜欢苏辰,可以忌惮这个京城来的年轻人正在不动声色地挖走他权力的根基。
可他,却很难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去否认这份用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换来的铁证。
他可以不信苏辰的人,却不能不信这实打实的战损数字。
坐于他下首的张辅,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战场上的局势越是稳固,他那条藏在暗处的线,就越是难以发挥作用。
一个混乱的、处处是漏洞的燕云关,才是他最乐于见到的。
可如今,那个姓苏的,正在用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一点一点,将那些本该溃烂的伤口,重新缝合起来。
韩松年最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那份战报往旁边一推,宣布散会。
可帐内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已经在这份战报面前,被硬生生融化了一角。
……
夜幕降临,李家军的营地里,燃起了几堆久违的篝火。
伤口刚刚包扎完毕的韩烈,竟亲自提着两坛酒,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一名亲兵,那张总是挂着几分不屑的脸上,此刻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彼时,苏辰正和李清焰、鲁匠人以及几名火工匠围着一处临时的火盆,复盘着今日一战中“轰天雷”的投放时机与引线长度的优劣。
韩烈的出现,让这片原本还算热烈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韩烈没有理会旁人,他径直走到火盆前,将其中一坛未经开封的烈酒,“砰”的一声重重顿在苏辰面前的地上。
他盯着苏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他只是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挤出了一句。
“今天这仗,算你有本事。”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或许粗糙得有些无礼。
可李清焰和在场所有熟悉韩烈为人的老兵,心头却都是猛地一震。
他们太清楚,能让韩烈这头桀骜不驯的烈马,亲口说出一句“你有本事”,那分量,比在帅帐里得到十次嘉奖令都更重。
这代表着,从这一刻起,苏辰在他心里,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提防的“外人”,而是真正能与他一同扛刀上阵、可以把后背露出一半的袍泽。
李清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住,只在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弧度。
她知道,从这一坛酒开始,苏辰在这座军中,就彻底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金牌和官职压人的“京官”了。
苏辰看着面前那坛酒,又看了看韩烈那张写满了别扭与挣扎的脸,他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伸手拍开了酒坛的泥封。
“鲁师傅,韩将军,还有诸位,今日一战,守城有功,都过来,满饮此杯。”
鲁匠人和那几名火工匠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激动,连忙凑了过来。
苏辰亲自为众人倒上酒,他自己也端起一碗,迎着火光,一饮而尽。
北地的烈酒,辛辣如火,仿佛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苏辰从未喝过这般烈的酒,只一口,便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咳了出来,那副狼狈的模样,与他方才在城楼之上,一诗破邪的从容身姿,简直判若两人。
“哈哈哈哈!”
韩烈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紧接着,鲁匠人、李清焰,以及周围所有的士兵,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这些天死气沉沉的燕云关里,显得如此难得,如此真实,像一口终于喘顺了的气,将连日来积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都冲淡了不少。
可苏辰的心里,却并没有因为这场胜利和这片笑声,而有半分真正的松懈。
他端着酒碗,看着火盆里那跳动的火焰,心里明镜似的。
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胜利,不过是为自己在这座关城里,挣来了一张“可以上桌说话”的椅子,是立威,却远不是破局。
关外,耶律洪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只会因为今日的失利,而变得更加危险,更加不择手段。
关内,张辅那条看不见的毒蛇,也只会因为自己的声望日隆,而蛰伏得更深,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
但无论如何,从第六十章踏入这座死城,到第九十章的今天,他终究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硬生生走完了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片血与火的边关活下来,并让这座边关,开始愿意听他说话。
从此以后,他终于有资格,在这片真正的沙场之上,开始下一些更大的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