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帅韩松年那座压抑得如同冰窖的帅帐里出来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暮色。
苏辰没有在路上耽搁片刻,他迎着那股夹杂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寒风,径直回了李家军的营地。
帅帐里那场无声的交锋,那句“最缺别再有人拖后腿”的顶撞,以及韩松年最后那杯一饮而尽的凉茶,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引线,将关城内本就紧绷的局势,拉到了一个更加微妙的临界点。
苏辰很清楚,韩松年的“准了”,不过是被战损数字和舆论压力逼到墙角后,一次无可奈何的退让。
这种退让,换不来真正的信任,更换不来那位主帅麾下整个嫡系体系的真心配合。
他必须趁着这道口子刚刚撕开,蛮军下一次大举来犯之前的短暂空隙,将那些零散的、被验证过行之有效的“法子”,迅速拧成一股谁也拆不散、用了就离不开的绳。
当晚,李清焰的主帐之内,灯火通明。
苏辰没有召集太多人,在场的,只有李清焰、刚刚换防回来的韩烈,以及满身油污、连轴转了两天的鲁匠人。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关于今日在帅帐如何交锋的废话,而是直接将一张连夜赶出来的、画满了流程与标注的草图,铺在了桌案中央。
“诸位,帅座既已准许各部借鉴东段战法,我以为,光有器械图纸还不够。”
苏辰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想在东段,先行试跑一套‘战时协同细则’。”
“协同细则?”
韩烈刚灌下一大口烈酒,听到这个陌生的词,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又是你那些文绉绉的弯弯绕绕?苏先生,打仗就是打仗,刀来剑往,靠的是弟兄们平日里的操练和战场上的经验,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
他虽然已经服了苏辰的本事,可骨子里那股属于悍将的、对繁文缛节的本能抗拒,依旧没有改变。
苏辰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伸出手指,点在草图上第一个模块。
“韩将军,我只问你一件事。上一回蛮军夜袭,你麾下负责正面防守的第三哨,是不是有七名弟兄,不是死在蛮子的刀下,而是死在了自己人转运滚石时,因为通道堵塞、口令不清而造成的混乱踩踏里?”
韩烈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是他战后复盘时最窝火、也最不愿提及的一处伤疤。
“我这套细则,不谈兵法,只谈保命。”
苏辰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根根针,扎在韩烈心里,“比如,所有伤兵撤运,走左侧通道;所有器械、滚石补充,走右侧通道,两条道,单向通行,决不允许交叉。再比如,箭楼补箭,由固定小组轮替,不再临时从下面抓人,谁也不知道抓来的人会不会用那张弓。还有,火油、轰天雷和床弩的发射,不再靠各部校尉嘶吼,只听中军箭楼传下的统一号令——红旗摇,泼火油;黑旗摇,掷响雷。令旗一动,三息之内必须执行。”
这些细则,琐碎到了极点,在那些宏大的兵法韬略面前,简直上不了台面。
可李清焰和鲁匠人,却是越听,眼神越亮。
“我支持!”
李清焰第一个开口,声音果决,“边军之乱,不在于兵卒怯战,而在于临阵失序。平日里操练得再好,真到了血肉横飞的时候,脑子里一乱,什么都忘了。苏辰这套法子,就是要把所有人的动作,都变成最简单的本能,想都不用想,跟着做就行!”
鲁匠人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没错!尤其是我们工匠营这边,上回打仗,投石机旁边乱得跟菜市场一样,一会儿有人跑来喊搬石头,一会儿又有人拖着伤员从前面过,好几次都差点把人给撞了。要是能把路分开,我们这边也能更专心!”
韩烈被几人说得哑口无言,他抓起酒坛,又狠狠灌了一口,最后把酒坛重重往桌上一放,粗声道:“行!我不管你什么细则不细则,只要真能让老子的兵少死几个,老子就陪你玩!”
于是,就在这天夜里,燕云关那座庞大而森严的权力体系之下,一套全新的、只属于底层的“规矩”,开始悄然生长。
韩松年的军令,是关城的第一套规矩,它自上而下,决定着战略方向与兵力调动,威严而宏大。
而苏辰这套“协同细则”,则是关城的第二套规矩,它自下而上,从每一个士兵的站位、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呼吸开始,重新定义着战场上的生存法则。
它不直接与韩松年的权力对撞,却像藤蔓一样,一点一点,长进了这座关城最底层的执行肌肉里。
翌日,东段防线便开始了这套新规矩的第一次演练。
起初,几乎所有人都怨声载道。
那些习惯了在战场上凭着一股血气乱冲乱撞的老兵,被要求必须在指定的通道内行动,只觉得浑身别扭。
“往日里哪有这么多讲究,路空着就走呗!”
“屁大点事,还分左右,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当李清焰亲自监督,让所有人按照战时强度,进行了一次模拟的“伤员后撤与滚石补充”的交叉演练后,所有抱怨声都消失了。
在旧的跑法下,两拨人挤在狭窄的城墙甬道里,撞成一团,抬着伤员的被后面搬石头的催,搬石头的又被前面挡路的骂,乱成一锅粥。
而换成苏辰的“左右分流”法之后,两条队伍并行不悖,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一名刚刚还在抱怨的老兵,看着那名被飞快抬下去的“伤员”,愣了半晌,才喃喃自语:“他娘的……要是上次就是这么抬的,二狗子那条腿,兴许就保住了……”
这种最直观的对比,比任何军令都更有说服力。
最可怕的改革,从来不是靠着自上而下的强压,而是当下面的人用过之后,发现这东西真的能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便再也不想换回去了。
苏辰要做的,就是这种“用了就离不开”的东西。
等到这套规矩,成了东段守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时,谁想再把他这个“外人”边缘化,就等于是在动摇一整段已经开始高效运转的守城肌肉,那代价,就连主帅韩松年,也得掂量掂量。
夜里,李清焰看着苏辰还在灯下不断完善着那份细则,她擦拭着自己的长枪,忽然开口道:“你现在做的事,越来越像是在这关城里,另起炉灶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苏辰从那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文书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笑了笑,摇了摇头。
“清焰,你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醒。
“不是另起炉灶。”
“是先让这口千疮百孔的旧灶,别在饭做熟之前,就自己先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