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轮高强度的攻防与试探之后,燕云关那座总是被阴云笼罩的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像是凝固的冰。
战后的军议,每一次都伴随着令人心头发沉的伤亡数字和物资损耗清单。
然而,这一次,当负责军情的参将将汇总上来的战损报告呈递到主帅韩松年面前时,帐内所有将官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东段防线,那块由李家军和韩烈步营共同负责的区域,伤亡数字比以往同等烈度的守城战,下降了近三成。
而西段与其他由韩松年嫡系部队负责的防区,伤亡依旧惨重。
这份对比鲜明得近乎刺眼的战报,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先前还对东段那些“小打小闹”的改动嗤之以鼻的人脸上。
更不用说,苏辰以一首《石灰吟》硬撼蛮族血巫战歌,一诗破邪的事迹,早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关城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谁要是还敢当众说那位苏赞画只是个会写几句酸诗的文弱书生,恐怕连最底层的火头军,都会在心里骂他一句睁眼瞎。
帅帐之内,韩松年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那份战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明。
许久,他才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诸将,用一种极为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口了。
“东段防区,近来守势颇有改观,伤亡亦有下降。其中法门,或可借鉴。”
这句话,说得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没有半分认错或是赞许的意味。
可在场的将官,从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到与他面和心不和的李家旧部,每一个人的心头,都猛地一跳。
他们太清楚韩松年的为人了。
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何曾有过“借鉴”旁人的时候?
这句看似平淡的话,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那个一直被他排挤、被他无视的年轻人,低了半寸头。
帐内,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第一个打破这片寂静的,是韩烈。
这位“烈火将军”猛地站起身,粗声粗气地说道:“帅座,末将以为,苏先生那套关于加固女墙、修补射击盲角的法子,确实管用!若是能将这套法子推广到西段,许多弟兄,都不必死得那般窝囊!”
他这一开口,让帐内不少韩松年的嫡系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谁都知道韩烈是帅座麾下最不知拐弯的一条疯狗,却没想到,他竟是第一个站出来,为那个“外人”说话的。
紧接着,韩松年竟破例让人将工匠营的鲁匠人,也传进了帅帐。
老匠人一生都未曾踏足过这代表着北境最高军权的营帐,他有些局促,却还是挺直了腰杆,将改良后的配重式投石机,其抛射准头、装填速度,以及在高强度作战下的稳定性,用最朴实、也最有力的数据,一一禀明。
所有人都听完后,韩松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那不紧不慢的“笃笃”声,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心腹张辅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他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驳起。
因为苏辰拿出来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兵法韬略,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块块被精准砸进敌阵的滚石。
这些,都是用血与火验证过的,不容辩驳。
“准了。”
终于,韩松年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拨付部分料材,准许西段与北段防线,参照东段图纸,进行修补。”
张辅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而李家那几名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将,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约而同地,都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们被压制了太久,被排挤了太久。
对他们而言,最痛快的,从来不是在军议上与人争吵谩骂,而是亲眼看着这位权柄滔天的主帅,也有不得不向“实效”二字低头认栽的这一天。
整场军议,苏辰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半分咄咄逼人的姿态。
他只是在韩烈与鲁匠人陈述的间隙,偶尔补充几句关于不同器械之间火力覆盖的协同要点,或是人员调度上的流程优化。
他越是这般不争不抢,不趁势逼人,韩松年那张冷硬的脸,反而越是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军议散后,韩松年出人意料地,单独留下了苏辰。
帅帐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韩松年的态度依旧冷淡,却没有再像初见时那般,刻意将他晾在一旁,用无声的威压来逼迫他。
“新式器械若要全线推行,眼下最缺什么?”
韩松年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开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承认。
承认他苏辰,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打发、无足轻重的角色,而是真正有资格,在这盘关乎燕云关生死的棋局上,与他这位主帅,平等对话的人。
苏辰没有客套,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回帅座,缺三样东西。”
“缺时间,缺料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最缺的,是别再有人,在背后拖后腿了。”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地刺向了这座帅帐之内,那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捅破的窗户纸。
韩松年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苏辰,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没有接苏辰最后那句话,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