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在李家军营地里另起炉灶,大张旗鼓地改造器械的消息,像一阵裹挟着铁屑和木渣的冷风,很快就吹遍了燕云关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送到了北境主帅韩松年的案头。
帅帐之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
韩松年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正手持一枚黑子,对着一副残局凝神长思。
他的副手,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张辅,正轻手轻脚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一名负责情报的亲兵单膝跪在帐下,将苏辰召集众人、摊开图纸、以及工匠营那边已经开始叮当作响的近况,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自始至终,韩松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帐外那些足以搅动军心的大事,还不如他棋盘上这一子的得失来得重要。
直到亲兵汇报完毕,躬身退下,帅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韩松年才缓缓将手中的棋子,不轻不重地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他改的,是东段?”
韩松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回帅座,正是东段。听说……是李家军防区那一段。”
张辅连忙躬身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帅座,那苏辰初来乍到,昨夜一战,已在军中博得了几分声望。如今他又趁热打铁,收拢工匠,折腾器械。若是真被他折腾出些名堂,怕只怕,这军心……”
张辅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担心苏辰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会不受控制,反过来灼伤他们经营多年的根基。
韩松年闻言,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战场,不是京城里那些翰林院的清谈雅集。光靠两分聪明,是拼不出胜负的。”
他将温热的茶杯捧在手心,浑浊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对张辅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到的是他声势渐起,我看到的,却是他太急了。”
“急着立威,急着收拢人心,急着证明自己。人一急,脚下的步子就容易乱。步子一乱,就容易自己撞上墙。”
张辅闻言一愣,依旧有些不解:“可……万一他没撞上呢?”
“他会的。”
韩松年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守城器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图纸上画得再天花乱坠,真到了战场上,一阵风,一场雪,一块朽了半寸的木头,都可能让它变成一堆要命的废铁。他现在把全关的目光都引了过去,把自己架得那么高,等的就是一飞冲天的机会。可他忘了,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摔得越重。”
韩松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我们现在去拦他,去压他,反倒遂了他的意,让他成了那个被主帅打压、忍辱负重的悲情角色,平白替他聚拢了人心。倒不如,就这么让他去折腾。”
“由他去,看着他,什么都不要做。等他那台寄予厚望的新家伙,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么哑了火,要么砸了偏,甚至因为结构不稳,伤了我们自己的弟兄……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那‘赞画使’的威信,就会自己摔个粉碎。这,可比我们出手一百次,都管用得多。”
听到这里,张辅背心那层细密的冷汗,才终于缓缓消了下去。
他看着韩松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那点浮躁和不安,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这才是真正的为帅之道,不争一时之长短,而是用最沉得住气的耐心,布下一个局,然后静静地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套里。
“传我的话,”韩松年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漠然,“让各营的将领,不必阻拦,也不必帮忙。苏大人想看什么,就让他看,想借什么人,只要不是一线战兵,就让他借。我们,就安安静安心心地,等着看结果便是。”
这道看似放任的命令,很快便以一种非公开的形式,传达到了燕云关各个关键将领的耳中。
李清焰得知这个消息时,气得在帐中来回踱步,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桌案嗡嗡作响。
“老狐狸!这老东西实在是太阴了!他这是明摆着要捧杀你,等着看你的笑话!”
她急得双眼冒火,在她看来,韩松年的这种沉默与放任,比直接的打压和反对,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
苏辰却比她冷静得多。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脸上甚至连半分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反而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好事。”
李清焰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气得一愣:“好事?你脑子没被风吹坏吧?人家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就等你犯错,这还算好事?”
“当然是好事。”
苏辰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在舆图上那只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平静地分析道,“他若此刻强行阻拦,我们连把东西造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可他现在不拦,就给了我们把图纸变成现实的空间和时间。他想看笑话,那我们就更得把这出戏,唱成一出让他笑不出来的正剧。”苏辰的目光,落回到桌案上那几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图纸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当然知道,韩松年不是放过了他,而是把那柄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往后挪了几天而已。
从此刻起,他再也没有失败的余地。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任何一次试制失败,都会立刻变成韩松年嘴里那句“妄动军务,自乱阵脚”的铁证。
这种被人站在高处,用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的感觉,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意志不坚的人。
可对苏辰而言,这股巨大的压力,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他要的,从来不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孤芳自赏。
他就是要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在这北境之主亲自搭起的舞台上,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方式,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一件一件,变成现实。
当夜,苏辰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帐中,将那份已经看似完美的图纸再次铺开。
他几乎是强迫症一般,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自己代入到最挑剔的敌人、最恶劣的天气、最愚蠢的操作者等种种角色中,去重新审视每一个细节。
配重块下坠时,会不会因为风雪的阻力产生偏移?
转轴的连接处,能不能承受住连续十次、二十次发射后的金属疲劳?
如果工匠在制作时偷工减料,用了次一等的木材,哪个部分会最先崩溃?
油灯的灯芯被他一连剪了两次,昏黄的灯火下,他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被逼到绝境的焦躁,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他从不怕韩松年的打压,他怕的,是韩松年这位最关键的“观众”,根本不看。
既然对方已经摆好了看戏的姿态,那他就一定要把这出戏,唱得足够响亮,响亮到能变成一记最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