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军的夜袭如同一场突发的寒症,来得快,退得也快,却在燕云关的肌体上留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酸痛。
翌日天色刚亮,城墙上残存的血腥味还未被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关内的空气中便已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萧索。
很多人都以为,经历了这样一场不大不小的胜利,那位新来的赞画使大人,会立刻趁热打铁,带着昨夜那份来之不易的战功,去主帅韩松年的帐前讨要说法,或是进一步争取兵权。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苏辰根本没往帅府的方向去。
他没有急着去清点功劳,也没有急着去宣扬自己的临场调度有多么精准。
他只做了一件事,派人将几位在昨夜的战火中,扮演了截然不同角色的人,都请到了李家军营地里一处还算宽敞的议事帐中。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场面显得有些古怪。
一个是脾气又臭又硬的工匠头子鲁匠人,他浑身还带着一股炉火与铁屑的味道,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仿佛多待一刻都是在浪费他敲打铁料的时间。
一个是被苏辰怼得下不来台,却又在夜战中被苏辰的临场指挥救了防线的悍将韩烈。
他抱着臂,一脸戒备地站在角落,那神情像一头被迫与书生共处一室的猛虎。
剩下的,则是李清焰,以及几名在东段城墙上亲历了整场血战、身上还带着伤的李家军老兵。
帐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位看起来还有些文弱的年轻人身上。
苏辰没有绕圈子,也没有说半句鼓舞士气的场面话。
他只是在所有人到齐后,将几张他连夜修改、墨迹未干的图纸,在中央的木案上缓缓摊开。
图纸上,是用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的精准线条和标注方式,画出的几件守城器械的改良结构。
苏辰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让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咱们先不谈怎么赢。”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
“咱们先谈谈,下一次,怎么能少死几个人。”
一句话,便将所有虚浮的功劳与口号都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残酷、也最核心的本质——活下去。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那几处被浓墨重点圈出的改动上。
“第一处,是投石机。现有的牵引式太慢,我打算改成配重式,利用重物下坠,而不是纯靠人力。这样,发射的间隔至少能缩短一半。”
“第二处,是东段那几座箭楼的火力盲区。我昨夜看了,敌军只要贴近墙根,我们的床弩就成了摆设。所以,我打算在箭楼底部,加开几个偏角射口,专门用来清理这些死角。”
“第三处,是女墙后方。我们的弟兄在躲避箭雨时,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全靠肉身硬扛。这里,我打算加装一种可以快速拆装的简易木质掩体,不用多结实,能挡住流矢就行。”
这三处改动,听起来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笔,甚至有些琐碎。
可听在那些刚从城墙上下来的老兵耳朵里,却不亚于惊雷。
韩烈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本能地闪过一丝怀疑和不屑,他觉得大战在即,搞这些修修补补的玩意儿,既麻烦又未必来得及。
“苏大人,你这图上画得是好。可这冰天雪地的,工匠营里人手本就不足,等这东西做好,黄花菜都凉了!”
苏辰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韩将军,苏某敢问一句,昨夜你麾下步营折损最惨重的三个位置,分别在何处?”
韩烈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便把自己刚刚还在心里复盘的战损情况说了出来。
他指出了城墙上三处因为火力衔接不畅,被蛮子撕开小口子,导致短兵相接死伤惨重的地方。
他说完,帐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因为所有人,包括韩烈自己都骇然发现,他刚刚点出的那三个位置,与苏辰图纸上标注的三处重点改造区域,竟然分毫不差,精准地一一对应!
这一刻,韩烈那张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书生,不是在凭空臆想,更不是在纸上谈兵。
他是真的把昨夜那场血战里,所有暴露出来的问题、所有士兵用命换来的教训,都一字不差地吃进了脑子里,然后变成了这张图纸上的线条和结构!
一直沉默的鲁匠人,浑浊的老眼里也爆出一团精光。
他那只满是油污和老茧的手,几乎是抢也似地抓过了图纸,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凝重,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对……他娘的,是这个理!这转轴要是这么改,是省力……还有这掩体,用活榫连接,拆装是快……”
他一眼就看出,苏辰这次不是心血来潮的瞎想,而是真的摸到了他们这些工匠一辈子都在琢磨的门道上。“就这么干!”
李清焰当机立断,一拳砸在桌案上,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支持。
“鲁师傅,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材料,你直接列单子!我亲自去给你调!我们先从东段最险要的那一截防线开始动工,哪怕在大战来临前,只赶出一小段,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几名原本还抱着几分疑虑的李家老兵,此刻也再无二话。
他们主动围了上来,蹲下身,开始对着图纸,从自己多年的守城经验出发,提出各种实际操作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苏辰没有把自己摆在一个发号施令的“大人”位置上。
他耐心地听着每一个人的疑问,不断地询问着“鲁师傅,你觉得这里用什么木料最合适?”“这位老将军,您觉得这个掩体的高度,会不会影响弟兄们投掷滚石?”
这种姿态,让在场所有糙汉子的心里都熨帖了不少,那股本能的逆反心理,不知不觉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很快,第一批从各处仓库里搜罗来的旧木料、还能用的铁件,以及各种废弃的绳索,就被送到了工匠营里。
鲁匠人亲自操刀,带着他那群徒子徒孙,开始叮叮当当地照着图纸,进行拆解和改造。
这个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主帅韩松年的耳中。
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听完亲兵的汇报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地回了一句。
“由他去。”
这句“由他去”,听起来像是放权,像是默许,可听在张辅这些心腹的耳朵里,却明白这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韩帅这是在等,等着看苏辰自己折腾出洋相。
器械改造,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错,到时候,不用他出手,苏辰自己就会摔个大跟头。
苏辰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但他根本不在意韩松年是何态度,他眼下最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位主帅的认可,而是要把这图纸上的东西,结结实实地立在城墙上。
只要这些东西,能在这场战争中,真正救下哪怕一个士兵的命,那军心这杆秤,自然会向他这边倾斜。
风雪依旧刮个不停,工匠营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苏辰站在那堆半成品的木架前,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正在被工匠的手,一点点赋予全新生命的冰冷器械,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自己正在亲手扭转战局的、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从这一张图纸开始,他苏辰与这座孤悬北境的燕云关的关系,终于正式从一个“被送来的人”,变成了一个“开始真正撼动这座关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