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匠人那堪称“雷厉风行”的效率下,仅仅两天时间,一台按照苏辰图纸缩小了近半的配重式投石机模型,便在城内一处开阔的空地上拔地而起。
这台新家伙看起来有些怪异,与军中那些早已深入人心的牵引式投石机截然不同。
它没有那长长的人力拉拽杠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耸立的、结构精巧的木制支架,以及一根与之相连、末端悬挂着一个巨大配重箱的粗长力臂。
整个装置,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奇特机械美感的简洁与冷硬。
试造的这两天,鲁匠人几乎是把家都搬到了空地上。
他带着手底下那群年轻的学徒,整日围着那堆木料和铁件敲敲打打。
老头子的嘴里,永远是骂骂咧咧的,一会儿嫌这个学徒的卯榫打歪了半寸,一会儿又吼那个学徒的铁箍淬火不到位,唾沫星子喷得比炉膛里的火星子还旺。
可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比谁都利索。
每一个关键的连接点,每一处受力的轴承,他都亲自上手,反复敲打、测量,那股子认真劲儿,看得旁边的李家军官都暗自咂舌。
这哪里还是那个倚老卖老、看谁都不顺眼的老顽固,这分明就是个看见了绝世好活,浑身都散发着亢奋光芒的老疯子。
今天是第一次实地试投的日子,消息不胫而走,半个关城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空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来看热闹的各营军官和士卒。
其中,就包括前两天刚在苏辰手底下吃了个大憋,嘴上还硬得像茅房石头的悍将——韩烈。
他抱着臂,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站在人群最前面,那眼神,比关外的寒风还挑剔。
“准备!”
鲁匠人亲自站在投石机旁,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几名学徒费力地转动绞盘,将那根粗大的力臂缓缓拉下,沉重的配重箱随之升起。
另一头,一颗圆滚滚的、约莫三十斤重的石弹被稳稳放入了抛兜之中。
“放!”
随着鲁匠人一声令下,固定力臂的卡榫被猛地敲开。
只听“嘎吱”一声巨响,那巨大的配重箱轰然下坠,一股磅礴的势能瞬间通过杠杆传递!
“嗖——”
石弹被狠狠抛了出去!
然而,那道众人期待中的完美抛物线,并没有出现。
石弹刚一离开发射兜,就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在半空中毫无章法地打了个旋儿,然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头扎向了旁边,远远偏离了预定的一百步外的木靶。
“轰!”
石弹重重砸在空地上,溅起一大片泥土,距离靶子差了足足有几十步远,歪得简直离谱,那落点,乱得像是随手掷出的骰子。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围观的人群里,立刻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嘿,我还以为是什么神仙玩意儿,闹了半天,就这?”
“看着是省力了,可这准头,还不如让弟兄们用手扔呢!”
“果然是书生瞎折腾,纸上画得再好,一落地,不还是个笑话!”
那些讥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鲁匠人和他那群学徒的心上。
鲁匠人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看着那偏得离谱的落点,一拳砸在投石机的木架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不对,不对!肯定是配重比例和吊索的长度都有问题!”
他手底下的学徒们也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敢出声。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对苏辰抱有极大信心的李清焰,眉头也下意识地锁紧了。
韩烈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冷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辰却成了全场最平静的那个人。
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或尴尬,更没有要把锅甩给工匠的意思。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对着一脸焦躁的鲁匠人摆了摆手。
“鲁师傅,先别急,让大家伙儿都停下来。”
说完,他亲自爬上了那台还有些油漆味的投石机模型,蹲下身,像前几日在校场上检查韩烈的军阵一样,开始一寸一寸地,重新检查每一个细节。
他的手指,顺着力臂的摆动轨迹,模拟着配重块下坠时每一分力量的传导。
很快,他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问题不是出在整体的设计思路上,而是出在两个最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上:第一,抛兜释放的时机过早了,导致石弹还没能获得足够向前的速度,就被甩了出去;第二,模型的底座支架还是不够稳固,配重块下坠瞬间产生的巨大反震之力,让整个木架都出现了肉眼难辨的轻微晃动,这一点点的晃动,在力臂的末端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些,都不是方案的全盘错误,而是一件新事物在第一次试作时,必然会暴露出来的细节问题。
“鲁师傅,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辰从投石机上跳下来,招呼着鲁匠人,指着图纸,当场便开始进行调整。
“我们把力臂上固定抛索的轴孔,往后挪半寸,延迟释放的时机。还有,底座这四根撑脚底下,再给我加两道十字交叉的横木,用死榫钉牢了!我要它稳得像长在地上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受力分析的简图,那清晰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原本还心怀疑虑的鲁匠人,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在苏辰的亲自指挥和鲁匠人的动手操持下,几个学徒立刻七手八脚地开始进行改造。
敲打声、锯木声再次响起。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调整完成。
“第二轮,试射!”
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配重箱再次轰然下坠,石弹呼啸而出。
众目睽睽之下,那颗黑色的石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比第一次稳定了无数倍的、肉眼可见的平滑弧线!
虽然最后落地时,依旧偏离了靶心大概十几步的距离,算不上惊艳,但那股子稳定下来的势头,已经让所有懂得门道的人,都看出了这东西背后巨大的潜力!
围观人群里的嗤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低了的、带着惊奇的议论。
韩烈脸上的冷笑早已不见,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得更近了些,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看起来笨拙的木架,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审视。
“第三轮!”
苏辰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信。
力臂再次被拉下,石弹装填,释放!
“轰——!”
这一次,石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在了那面厚实的木靶附近!
巨大的冲击力将木靶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石弹去势不减,又在地上砸出一个半尺多深的大坑,震得整个地面都微微一颤!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声,如同潮水般在围观的士卒中爆开!
“我的乖乖,这要是砸在人堆里……”
“比老家伙快多了!装填的工夫起码省了一半!”
鲁匠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亮得吓人,几乎要泛出红光!
他像看情人一样,冲上去一把抱住那还在微微颤动的木架,用手反复摩挲着,嘴里喃喃自语:“成了……真的成了!这东西……这东西要是再放大一倍,那速度,那威力……真他娘的比兵部那些老掉牙的投石机,快上不止一点半点!”
他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能让他那身老手艺焕发新生的康庄大道。
直到此刻,苏辰才几不可查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被人嘲笑,而是自己坚持的方向本身就是错的。
现在,方向对了,剩下的,就只是时间和材料的问题。
一件守城器械的改良,看着远不如阵前斩将那般痛快淋漓,却恰恰是能在这场漫长而绝望的守城战里,不断为己方“回血”的续命良药。
而苏辰也借着这三轮从失败到成功的修正过程,用最直观、最不容辩驳的方式,让所有旁观者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件事——
他苏辰,不是一个只会坐在帐中画图的文人。
他是真的,能把他画在纸上的东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落到这片浸满血与火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