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当军中工匠的头子鲁匠人,被客客气气“请”进李清焰的主帐时,他那张被炉火和风沙反复蹂躏过的老脸上,每一个褶子里都写满了“我倒看看你能画出什么花来”的不耐烦。
这老军匠在燕云关是出了名的臭脾气,又臭又硬,跟茅房里的石头一样。
他干了一辈子军械活计,从毛头小子干到须发花白,手上敲打过的铁料、锯过的木头,比许多人吃过的米都多。
此刻一进帐,连礼都懒得行周全,只是拿眼角瞥了苏辰一下,便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听说苏大人画了新图,要给弟兄们换家伙?呵,老汉我打了一辈子器械,还没见过哪场仗,是靠着几张纸就能赢下来的。”
这话说的极冲,半点面子不给,直接就把“文人空谈”四个大字拍在了苏辰脸上。
帐内几名作陪的李家军官,脸色都有些尴尬,生怕这位新来的赞画使当场发作。
然而,苏辰像是压根没听出话里的刺儿,脸上连半分恼怒都看不见。
他没跟这头老倔驴争辩什么,只是平静地将桌上那几张他熬了一夜才画好的草图,缓缓摊开。
“鲁师傅,请。”
那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在面对挑衅,而是在请一位老友品鉴文章。
鲁匠人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凑上前去,心里还抱着三百个挑刺的心思。
可他的目光刚一落到那几张雪白的纸上,眉头就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起初,那眉头是嫌弃地拧着,可越看,就拧得越紧,从嫌弃,变成了严肃。
他一眼就看出,这图,不是随便哪个书生拍脑袋乱画的。
图上那些线条虽然是用毛笔勾勒,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更让他心惊的是,图纸上标注的几处关键受力位置和结构连接点,其设计思路之巧妙,竟然比兵部下发了几十年、他自己都快能倒背如流的旧制式图纸,还要顺畅,还要合理!
这……这他娘的是见了鬼了?
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懂这些?
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几十年的老习惯让他下意识就开始找茬。
“哼,画得花里胡哨,有个屁用!”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的粗糙手指,重重点在图纸上那台配重式投石机的结构图上。
“就说这个,配重块要多大?五十斤还是一百斤?臂杆用什么木头,用独木还是合木?你这吊臂看着是省力了,可怎么稳住?发射的时候那一下子的反震之力,你这小细腿一样的支架扛得住吗?还有这转轴,你标的位置是巧,可它吃不吃得住劲?到时候一石头没扔出去,先把咱们自己的弟兄给崩了,这责任谁负?”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像一排刚淬了火的钢钉,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帐内那几名围观的军官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老头是在故意刁难。
苏辰却不慌不忙,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接住了第一根“钢钉”。
“配重初定八十斤,用铁石混浇。臂杆用韧性最好的三层榆木胶合,外裹牛皮,以增其韧。至于转轴……”
苏辰把他昨夜翻来覆去推算过无数遍的力臂比例、杠杆参数,一条条、一桩桩,用最平实的语言,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不容置疑,每一个结构设计都带着严谨的逻辑。
很快,帐篷里的气氛就变了。
一开始,是鲁匠人单方面地、居高临下地“考校”。
可随着苏辰一个又一个问题被精准接住,两人的对话,逐渐从“你到底行不行”,变成了真正针尖对麦芒的技术讨论。
“不行!你这个卯榫接口的角度太死,受力不匀,得改成活榫!”
“有道理,但活榫结构复杂,耗费工时。不如在这里加一道铁箍束紧,效果一样,还省事。”
“放屁!铁箍是死劲,木头是活的!热胀冷缩之下,不出三天就得松!你到底懂不懂!?”
帐中几名围观的李家军官听得是云里雾里,他们只觉得,一个白面书生和一个黑脸老匠头,为了几根木头怎么搭,吵得唾沫横飞,那架势比两军对垒还凶,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一场闹剧。
然而,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李清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鲁匠人神情上的剧变。
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认真。
而在那认真的背后,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渐渐燃起了一股压抑不住的、如同看到绝世好铁的兴奋光芒!
当讨论进行到最关键的配重臂与释放索的连接点时,鲁匠人甚至忘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也忘了这是在谁的营帐里。
他一把抢过苏辰手中的毛笔,嘴里骂骂咧咧着“你这书生画的什么玩意儿,看我的”,竟是直接趴在桌上,扯过那张珍贵的图纸,亲自在那上面涂改勾画起来!
李清焰身后的护卫眉头一皱,刚要上前制止这种“大不敬”的行为,却被苏辰一个眼神拦了下来。苏辰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饶有兴致地凑过去,顺着鲁匠人那粗糙却有力的笔触,继续往下推演。
“鲁师傅这一改,释放角度确实更顺了。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再加一个小型滑轮组,进一步减小拉拽时的阻力……”
这种完全平视的、甚至带着几分请教意味的姿态,让鲁匠人明显感到舒服了很多。
对他们这些一辈子只跟木头和铁块打交道的工匠来说,最烦的,从来不是外行提意见。
而是那些一知半解的外行,偏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官架子,用身份来压人,把他们这些真正能“做出东西来的人”当成听话的工具。
苏辰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匠人,但他至少从骨子里,就懂得尊重专业,尊重这些“能做出来的人”。
最终,一场几乎要掀翻帐顶的“争吵”结束时,两人已经在一张图纸上,敲定了最终的改良方案。
先不等帅府批复,就在李家军的营地里,用现有的材料,试造一台缩小版的模型。
只要模型能成,再想办法扩大规模,就有的是由头!
鲁匠人临走的时候,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却又拉不下脸来夸一个读书人。
他走到帐门口,终究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对着苏辰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句。
“哼,要是真能成了……你这书生,倒还算……有点用处。”
说完,他便逃也似的,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那点老脸挂不住。
李清焰在一旁听得想笑,她知道,韩烈那样的悍将,你得在战场上把他打服。
而鲁匠人这样的老顽固,你得用他最信服的“手艺”,让他自己把头低下来。
苏辰却没笑。
他知道,这句听起来像是嫌弃的话,已经是这位老军匠能给出的,最大的夸奖。
而从这一刻起,至少在军匠这一摊最核心的技术领域,他苏辰,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来指手画脚的外人。
一个被嫌弃的读书人,和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工匠,因为一张图纸,第一次真正坐到了同一条船上。
而这件事的重要性,或许比赢得一场小规模的军议,还要深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