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废柴书生?反手一首将进酒 > 第49章 旧伤新甲
    在帅帐里那场算不上胜利的交锋,为苏辰赢来了一寸虽小,却至关重要的立足之地——查粮查械的实权。

    他没有丝毫耽搁。

    第二天一早,苏辰便回绝了副帅张辅“陪同巡视”的虚假好意,只带着自己的文吏和两名护卫,在李清焰的亲自陪同下,径直走向了那片被孤立在关城东北角的李家军主营。

    他不想再听帅帐里那些经过粉饰的汇报,也不想再看账房里那些滴水不漏的假账。

    他必须亲眼去看一看,这支被韩松年那只老狐狸当成消耗品,不断推上前线死扛的军队,到底还剩下多少骨头。

    一踏入李家军的营区,一股与关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韩松年嫡系大营的喧哗与光鲜,也没有其他守军营地的懒散与死气。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萧索,却又在安静中透着一股子强行压抑着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韧劲。

    入目所及,皆是破败。

    帐篷大多是旧的,上面打着密密麻麻的补丁,有些甚至还能看到刀剑划破的口子,只是用粗糙的麻绳草草缝合。

    苏辰的第一站,是伤兵营。

    还没靠近,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混杂着血腥、草药和皮肉腐烂的复杂气味,便狠狠钻入鼻孔。

    掀开帐帘的瞬间,饶是苏辰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心头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沉。

    帐篷里,比他想象的还要拥挤。

    简陋的木板床上,地上铺的干草上,几乎躺满了呻吟的伤兵。

    伤兵营的军医和几个充当杂役的老兵,正手忙脚乱地穿梭其间,给伤员换药、喂水。

    许多人的伤口,都只是用发黄的粗布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迹从布条的缝隙里不断渗出,将身下的干草都染成了一片骇人的暗褐色。

    那股廉价草药味,根本盖不住血腥气,反而混合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带着寒酸与绝望的味道。

    李清焰跟在苏辰身边,看着这一幕,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痛楚。

    “伤兵,比我想的更多。”

    苏辰的声音很低。

    “这还只是一部分。”

    李清焰的嗓音沙哑,“还有些伤得太重,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苏辰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士兵身上,他的胳臂被蛮子的狼牙棒砸得血肉模糊,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

    可他嘴里咬着一根木棍,任凭军医满头大汗地为他接骨,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只是那张因剧痛而惨白扭曲的脸上,早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最好的金疮药,早就断了。”

    一名年长的军医看到苏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赞画使的官服,连忙起身行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无奈。

    “大人,我们现在用的,都是些最普通的止血散。可弟兄们伤的太重,那东西,跟往伤口上撒土没什么区别。营里能用的止血散,也快见底了。”

    这种事,若不是亲眼看到,若不是亲耳听到,单靠帅府那本干净漂亮的账册,它永远都只会是一行冰冷的、无关痛痒的数字。

    “记下。”

    苏辰没有多说,只是对身后的文吏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他决定立刻动用沈万青留给他的商会暗线,不惜代价,先从关外补一批真正能救命的急药进来。

    从伤兵营出来,苏辰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又走向了存放军械的营房。

    几名正在擦拭兵器的李家老兵,看到苏辰这个穿着干净官袍的生面孔,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审视与不信任。

    在他们看来,文官,都是一个德行。

    然而,当苏辰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只是远远看一眼,而是直接走到兵器架前时,他们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兵器架上的枪杆,有不少因为长时间的拼杀和汗水浸透,木质已经磨损得油光发亮,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几柄朴刀的刀锋上,布满了米粒大小的豁口,那是与蛮族士兵的弯刀反复硬撼后,留下的最直接的印记。

    角落里,堆着一堆换下来的破损甲胄。

    那些开裂的铁片,被工匠用最原始的办法,拿新的铁片和旧的皮绳勉强绑在一起,缝缝补补,看起来就像一件百衲衣,滑稽又心酸。

    李家军这些天能撑住,更多靠的不是什么充足的补给,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点老底子和那股还没散掉的将心。

    即便如此,营中的气象仍与别处不同。

    苏辰看见,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正用他那只还算完好的手,一丝不苟地给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纠正持枪的姿势,嘴里骂骂咧咧,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这些兵的眼里有疲惫,有怨气,甚至有绝望,但唯独没有溃散。

    苏辰走到那堆破甲前,弯下腰,亲手拿起一副胸甲上裂开的铁片,那铁片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他的手指。他没有问责,也没有说什么“辛苦了”的漂亮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旁边一名正在敲敲打打的修甲工匠,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老师傅,这样的甲,再穿上阵,还能挡几箭?”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周围那几名原本还带着审视目光的老兵,全都愣住了。

    那名满手油污和铁锈的工匠,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边军最厌恶的,就是那些只会站在远处,悲天悯人地说一句“将士们辛苦了”,却连刀枪都分不清的文官。

    苏辰不是没说,但他更愿意蹲下来,用手去摸一摸那冰冷的、随时可能在战场上碎裂的铁片。

    这一问,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都更能打动这些朴实的军人。

    “挡?”

    工匠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大人,这玩意儿,也就是穿在身上,给自己壮个胆罢了。真要是碰上蛮子的大力弓,这一箭过来,铁片和人,得一块儿穿个窟窿。”

    那几名老兵眼中的审视,终于彻底松动了。

    这一圈走完,苏辰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同时,他又无比佩服,李家为何能撑到现在。

    他们不是没被打垮,而是一直在被自己人,一刀一刀地放血,却始终没有肯倒下。

    而这样一支真正百战不倒的军队,若真的在朝堂那些大人物的算计里,被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替罪羊,那才是对这片土地,最大的浪费和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