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联合的复检,从韩松年点头的那一刻起,便立刻在整个军需大营展开。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刀兵相见都更惊心动魄的较量。
赞画使苏辰的护卫、帅府派出的亲兵、以及从各营抽调上来的,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老兵代表,三方人马像三股互不信任的激流,在尘土飞扬的仓场里激烈碰撞。
查验整整进行了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几乎掀翻了军需大营的每一片地砖。
最终汇总到帅帐的结果,比苏辰预想的还要复杂。
整个军需大仓,倒不至于烂到根,账面上依旧有大量封存完好的新粮新械。
但问题批次同样不在少数。
那些混杂着沙土的陈粮,那些受潮后重新风干的劣质箭矢,那些锈迹斑斑的备用甲片,就像一块块生了霉斑的疮疤,触目惊心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而一个最扎眼的事实是,这些问题批次的出库记录,其最终指向的目的地,发往李家军营地的比例明显偏高。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进行着某种精准的“劣质品定向投放”。
人证物证俱在,军需官许茂那一系的人再也无法抵赖,他们拼命地把所有问题,都往“储运受潮”、“雨季仓储管理不善”、“旧粮混仓,小吏失职”这些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无法深究的理由上推。
“帅座!苏大人!下官……下官有罪啊!是下官治下不严,才让这些不长心的东西钻了空子!”
许茂跪在帅帐中央,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自己扮演成了一个被蒙蔽的、失职的糊涂官。
而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北境主帅韩松年,也终于顺着这个台阶,缓缓走了下来。
他先是勃然大怒,当众申斥了许茂等人,随即话锋一转,不咸不淡地为整件事定了调。
“军需有弊,是事实,必须严查整顿!”
“但前线战事吃紧,供应繁杂,偶有疏漏,亦在所难免。此事,暂不足以上升到‘蓄意害军’的高度。”
好一个“暂不足以”!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既承认了苏辰查出的问题确实存在,安抚了底下将士的情绪,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死死护住了许茂身后的那整条上层利益链条。
这一下,就把通天的重罪,给硬生生按成了一个可以内部处理的“管理问题”。
苏辰当然不满意。
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场大张旗鼓的复检,掀开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能抓到的,只是这腐烂食物链最表层的几个环节,水面之下那张由人脉和关系交织而成的大网,暂时还没有暴露出来。
此刻若是强行要把许茂一棍子打死,不仅证据不足,还会被韩松年反扣一顶“小题大做、动摇军心”的帽子,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苏辰心中念头急转,立刻改换了目标。
既然一口吃不成胖子,那就不强求毕其功于一役。
他不争一时的人头落地,而是趁着眼下这股“东风”,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处的机会,当众索要制度!
“韩帅深明大义,苏辰佩服。”
苏辰先是客气地一拱手,随即,不等韩松年开口,便当着帐内所有将领的面,朗声提出了三项要求。
“为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也为让前线将士们安心。苏辰恳请韩帅,即日起,施行三条新规。”
“其一,李家军如今担负东段最险要的防务,其伤亡与消耗远超各部。其粮草军械,今后应单独建册,专款专用,由我赞画使与帅府共同核验,确保足额补给!”
“其二,为示公允,自此之后,所有军需物资的出入库,我赞画使需派员全程旁验,并在底册上共同画押!”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各营在申领粮草军械时,必须当面开箱抽检,确认无误后方可签字领用!若再有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者,当场问责,绝不姑息!”
这三条要求一提出,整个帅帐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场的将领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傻子。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三条一旦落实,就等于是在军需大权上,硬生生给苏辰这个外来的赞画使,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子!
尤其是前两条,直接截断了许茂那条暗中克扣、卡李家军脖子的黑线。
而第三条,更是把监督的权力,下放到了每一个领用物资的底层军官手里!
“不行!”
副帅张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大人,你这三条规矩,听上去是好。可眼下是什么时候?是战时!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都要这般层层查验,手续繁复,岂不是要大大拖慢我军的补给转运速度?若因此耽误了战机,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话说的老辣,又一次把“效率”和“安全”对立了起来。
然而,苏辰根本不接他这个话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张辅一眼,只是从怀里,将那份刚刚汇总完毕的、散发着霉味的复检结果,直接甩在了帅帐中央的桌案上。“张帅是觉得,让将士们去吃这些发了霉的粮食,穿这些一捅就破的旧甲,就不会耽误战机了吗?”
一句话,噎得张辅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扫过帐内众将的脸。
他看到,不少原本与此事无关的将领,在听到苏辰这句话时,脸上都露出了明显赞同的神色。
人心,已经开始偏了。
他知道,自己若再强行压下去,只会把更多的人心,彻底逼到苏辰那一边去。
许久,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前两条,可。”
他终究还是退了一步。
“至于第三条,抽检可以,但无需每次都验。每十次抽验一次,以免太过繁琐,误了大事。”
这不算是一场大胜。
苏辰没能借此直接砍掉许茂和张辅的左膀右臂,也没能把韩松年这只老狐狸逼到墙角。
但他,硬生生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从这位北境主帅那铁桶一般的权力版图中,撬下了一寸虽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关于查粮、查械的实地权限。
当夜,在李清焰那还算安全的主帐里,她看着苏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以为今天最多也就是砍几个小吏的脑袋出出气。没想到,你竟然能从韩松年那老狐狸的手里,硬生生抢下来这么一块地盘。”
在她看来,能在韩松年的地盘上赢这一寸,已经比很多人想的要狠太多了。
苏辰却只是平静地擦拭着那块皇帝亲赐的金牌,语气淡然。
“战场上的许多大胜,从来都不是一上来就把对方主帅挑落马下。”
“都是从一寸一寸的地盘,一口一口的粮食开始抢的。”
他看着那块在灯火下闪着冷光的金牌,心里很清楚。
从今天起,他苏辰在这燕云关,终于不再只是那个“京里派来的大人”,而是一个真正把手,伸进了这座关城命脉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