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冷风卷着雪沫,混合着那一麻袋霉米爆开的腐烂气味,直冲人的鼻腔。
周大成的膝盖结结实实的砸在冻得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围观的士兵们先是一静,随后那压抑已久的咒骂声猛的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就是给咱们吃的米?”
一名李家军的老卒猛地跨出一步,大手抓起一捧那混合着沙土和黑虫的烂谷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手上的老茧厚得惊人,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此时这双杀敌不皱眉的手,正在剧烈的颤抖。
“老子在城墙上杀了一夜的蛮子,肩膀被砍了个窟窿都没掉半滴泪。”
老卒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结果回头就给老子吃这种东西?”
他猛的转头,看向瘫在车轮边的许茂,手中的那一捧烂米狠狠砸在对方那张肥嫩的脸上。
“许大人,你这粮长得,主打一个真实,谁看谁不迷糊?”
许茂被砸了一脸的灰和虫子,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那张圆胖的脸上,那副一直挂着的和气面具彻底碎了,冷汗把后背的棉袍浸了个透。
这校场上围着的,可不是京城里那些讲规矩的同僚。
这是一群手里拎着刀、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正饿得眼珠子发红的丘八。
要是控制不住场面,这些兵真的会把他当场剁成肉泥,连全尸都未必能留得下。
许茂哆嗦着嘴唇,试图去抓那个年轻人的袍角,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赞画使大人……这绝对是意外,是底下人弄错了,您……您得听我解释……”
那个被称为赞画使的年轻人低着头,看着趴在泥水里的许茂。
他的表情很平淡,没有那种抓住对手破绽后的狂喜,也没有义愤填膺的怒斥。
他只是把手里那份写满了名字的单子递给身后的文吏。
“我看未必。”
年轻人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评价今日的天气。
“一次是装错,两次是疏忽,这整整七车粮里,每一辆的最底下都藏着这种货色。”
他蹲下身,直视着许茂那双因为恐惧而疯狂闪烁的眼睛。
“许大人,这就很难评,毕竟你刚才还敢拿人头担保,这都是上好的新米。”
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这么喜欢担保,那下官就帮你把这个担保落实了。”
许茂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眼前的年轻人从怀里缓缓取出了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包裹。
包裹很厚,入手显然沉得紧。
那一瞬间,原本喧嚣的校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了,连风声都显得有些突兀。
这名赞画使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层揭开锦缎。
一块通体由赤金打造,不过巴掌大小,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锋芒的令牌,赫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如朕亲临。
四个龙飞凤舞的阳刻大字,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光泽。
那是皇权的延伸,是天子的化身。
它是这燕云关里,除了那还没断气的军律之外,最高的一道旨意。
扑通。
原本还在咒骂的士兵们,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大片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线。
除了李清焰,所有在场的将领和士卒,全都跪了下去。
这是他们这种边陲军汉,这辈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级数的宝贝。
许茂瘫在地上,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金牌,嘴巴张得老大,像是一条脱了水的死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
他知道苏辰带了金牌。
他也听韩松年提起过,说京城来的人带了护身符。
但他没想到,这个赞画使竟然真的敢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在这一片满是底层丘八的校场上,直接把这最后的一张底牌翻开。
这种感觉,就像是抓住了几个偷鸡的小贼,结果这位主官不带去公堂,直接在大街上搬出了一把御赐的尚方宝剑。
不讲武德,甚至可以说有点丧心病狂。
“陛下有口谕。”
年轻人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在那如山的金牌威压下,精准的落进每个人的耳朵。
“凡遇边将临阵脱逃、官吏克扣粮饷者,可持此牌,先拿后奏。”
他收回视线,再也没看那烂泥一样的许茂,而是转头盯着那个正在浑身打摆子的周大成。
“周队官,现在给你个机会。”
年轻人笑的很和气。
“是你自己说,这些粮是谁让你从后库运出来的。”
“还是等会儿进了李家军的刑房,换那帮这辈子没吃过饱饭的弟兄们,亲自问问你?”
周大成的心理防线崩得比那些烂麻袋还要快。
他本来就是个负责跑腿的小角色,平日里靠着这点脏活分点油水,觉得上面有大人物顶着,自己稳得紧。
可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代表着天子的赞画使。
一枚金灿灿的金牌。
还有周围那几百双想把他活吞了的眼睛。
周大成只觉得自己裤裆里一阵温热。
他那点仅存的胆气在那股尿意面前彻底化为乌有,整个人像瘫了架子的面团,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是听命行事啊!”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的往后缩,手指颤巍巍的指向已经快要昏死过去的许茂。
“是许大人……不,是许茂!他说东边防区最近不安稳,李家军的补给得压一压,让我挑最陈的那批库底子给送过来。”
“他说只要面上这几袋是真的,里面的东西,李清焰那种武夫,察觉不到的!”
校场上,再次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吸气声。
这种话,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在众目睽睽下被亲口喊出来,那就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那是把帅府那一系人的遮羞布,给活生生拽了下来。
“我看你人还怪好的勒,这时候还知道讲真话。”
赞画使站起身,将金牌收回怀里。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飞奔而来的那一队帅府亲兵,知道真正的大鱼要坐不住了。
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这燕云关,金牌一旦落地,这不仅仅是带走一个周大成或者一个许茂的问题。
这是要告诉全关将士,这个原本只该在京城读圣贤书的赞画使。
他不但有能把人剁了的刀。
而且他这把刀,从不看地方,也不看时间,更不在乎什么狗屁的军中潜规则。
他想要切哪里。
谁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