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负责盯梢的斥候,如同一滴水融入黑暗,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主帐。
李清焰看着苏辰,眼中那股急于复仇的火焰,在苏辰平静的注视下,终于还是缓缓压了下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许茂有问题,那个周大成就是他养的狗,直接抓起来用刑,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能撬开。但撬开之后呢?”
苏辰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许茂只是条看门狗,他背后还有张辅,张辅背后还有韩松年。你现在动了周大成,最多只能把许茂这条线咬死。到时候,韩松年大可以说自己治下不严,挥泪斩马谡,把许茂推出来当替罪羊。”
“一条狗的命,换他整条船的安全,这笔买卖,他划算得很。”
苏辰看着油灯下那跳动的火焰,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
“我不止要抓狗。”
“我还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他这条船,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我要让这船上的人,自己先乱起来。”
李清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有些过分冷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京城认识的那个苏辰,和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
她没再多问。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已经有了一把比她的枪更锋利的刀。
翌日。
天色刚蒙蒙亮,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苏辰并没有如韩松年所料,再次出现在帅帐的军议上。
他只带着李清焰和自己的几名护卫,以赞画使巡查防务为名,径直来到了往各营运送早饭的必经之路上。
然后,他拦下了一支正吱吱呀呀驶来的粮车队伍。
这支队伍,恰恰是负责给李家军送粮的。
这个举动太过突然,负责押运的正是那个名叫周大成的押粮队小头目,他一看到苏辰那张平静的脸,魂儿都差点吓飞了。
军需官许茂得到消息时,正悠哉的喝着早茶。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茶洒了一手,也顾不上烫,立刻带着人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等他到的时候,校场边上已经围了不少早起操练的各营士兵,一个个交头接耳,对着那几辆被拦下的粮车指指点点。
“哎呀!苏大人!”
许茂远远就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脸,快步上前,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拱手作揖。
“您这是做什么?区区几车粮草,何须劳烦您亲自过问!这批粮刚从仓里出来,都是上好的新米,下官敢拿人头担保,绝无问题!”
苏辰没理会他的赌咒发誓,只是平静回了一句。
“正因为是送往前线弟兄们嘴里的东西,才更要看个仔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许茂,对着自己的护卫一挥手。
“开验。”
许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他知道,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面下,他越是阻拦,就越显得心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辰的护卫,跳上第一辆粮车,用手中的长枪,随意挑开了几个麻袋。
露出来的,是色泽正常的米粒。
许茂暗暗松了口气。
护卫又跳上第二辆,第三辆。
依旧没什么大问题。
许茂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他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真诚起来。
他觉得,这位年轻的赞画使,多半是听了李家军的什么风言风语,跑来咋呼一下,未必真抓到了什么实证。
周围那些围观的士兵,也开始觉得有些无趣。
然而,就在这时。
苏辰走到了第四辆粮车前。
他没有让护卫去挑开表面的麻袋,而是亲自走上车,在那堆码放整齐的粮袋中间,用脚轻轻踢了踢。
然后,他指着最底下,被压得最实的两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了整个校场。
“把这两袋,给我拖出来,当众拆开。”
许茂的瞳孔,几不可查的猛地一缩。
那两袋粮食被拖到地上,负责押运的周大成脸色已经煞白如纸,双腿都开始微微发抖。
护卫的长刀划过。
“哗啦——”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霉味和腐败气息的灰黑色粉尘,猛的爆开!
从袋口倾倒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米粒!
而是大块大块早已板结、发黑的陈年宿米,里面还夹杂着肉眼可见的谷壳、沙土,甚至……还有几只黑色的长壳虫,在里面惊慌的蠕动!
“呕……”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当场就发出一阵干呕!
整个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裂!
“他娘的!这就是给咱们吃的军粮?”
“狗都不吃!这帮挨千刀的,是想让咱们活活饿死在城墙上吗!”
几名刚从李家军营地里过来的伤兵,更是双眼血红,其中一个年轻士兵,看着那堆发霉的粮食,想起自己前几天喝下的那碗稀粥,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车轮上,指节瞬间鲜血淋漓!
许茂那张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强行辩解。
“误会……这一定是底下人装错了……装错了!”
苏辰没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下一辆。”
第五车,第六车,第七车…… 随着一袋又一袋的劣质陈粮被当众拆开,那股刺鼻的霉味,几乎笼罩了整个校场。
证据,如山!
再也无法辩驳!
许茂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的靠在车轮上,面如死灰。
苏辰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押运单。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批粮,押运单上签字画押的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早已抖如筛糠,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身影上。
周大成。
苏辰这把当众撕开军需黑幕的刀,终于找到了第一个,要祭旗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