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苏辰所料,校场上的喧哗和骚动,还没持续到半个时辰,北境主帅韩松年便亲自赶到了。
他来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一身常服,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平静得像一块关外冻了千年的石头。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带着一种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他所过之处,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将官士卒,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浪推开,纷纷压低了声音,躬身让出一条路。
空气中那股发霉的粮食味,仿佛都被这股迫人的气势冲淡了几分。
面如死灰的军需官许茂,一见到韩松年的身影,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帅……帅座!您要为下官做主啊!”
韩松年没有理会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停留。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拆开的、散发着恶臭的粮袋,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被苏辰护卫死死扣住、抖如筛糠的书吏小官。
最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才缓缓落在了苏辰的身上。
他没有像许茂那样急着辩解,更没有立刻发难质问。
他只是用一种看似平淡的、商量的口吻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
“苏大人,老夫知道你奉旨而来,心系军务。但北境前线,事务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这般当众拿人,是否……应该先与老夫商议一二?”
这话听着客气,句句在理,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捅向了苏辰的软肋。
表面上是在讲规矩、论程序,实则是在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在场的所有人重申——在这燕云关,谁,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主人。
周围不少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将领,听到这话,脸色都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敢再搅和进这浑水里。
然而,苏辰却像完全没听出那话语里的分量。
他平静地回了一礼,把话接得更平,也更硬。
“回韩帅,军粮腐败,事涉军机,更关乎前线十万将士性命。臣已按陛下圣命,行分内之事。”
他直接把皇帝抬了出来,用“圣命”二字,轻飘飘地便将韩松年那句“与老夫商议”给顶了回去。
韩松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苏辰的说法,话锋却猛然一转。
“金牌自然尊贵,陛下圣裁,我等自当遵从。但金牌的用处,是为了稳定军心,而不是……扰乱军心。”
好一个“扰乱军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瞬间便将苏辰这种为底层士兵鸣不平的查案之举,性质彻底扭转,变成了破坏关城稳定、动摇军中士气的罪行。
这一下,就连站在苏辰身旁的李清焰,脸色都绷紧了。
她身后的几名李家老将,更是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生怕这场对峙,会立刻升级成无法收场的冲突。
苏辰却仿佛没感受到这股压力,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他迎着韩松年那冰冷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苏辰敢问韩帅,若让李将军麾下那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们,继续吃着这车连猪狗都不碰的霉粮上阵杀敌,这军心,又算不算是乱呢?”
话音刚落,韩松年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脸,目光猛然一沉。
这是他到场之后,第一次,真正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整个校场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韩松年没有立刻回答苏辰的问题,反而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李清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训诫晚辈的严厉。
“李将军,你也是军中宿将之后,当知军中规矩。年轻将领,情绪重可以理解,却不可借题发挥,挟兵自重。”
这话更是歹毒,直接把李清焰和这件事绑在了一起,暗示是她在一旁煽风点火,借机生事。
李清焰本就压着一肚子火,听到这话,当场就要开口反驳。
可她刚张嘴,就被苏辰不着痕迹地伸手拦了一下。
苏辰心里明镜似的,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李清焰或者李家的人替自己出头。
否则,事情的性质就会立刻从“赞画使督查军务”,变成“李家军串联文官,逼宫主帅”。
那他就彻底落入了下风,从占理的一方,变成了惹事的一方。
于是,他完全不理会韩松年抛向李清焰的钩子,既不谈立场,也不谈情绪,只是就事论事,把话题重新拉回到了制度本身。
他对着韩松年,再次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却不容拒绝。
“韩帅,军粮之事,兹事体大。为证清白,也为安抚军心,苏辰恳请韩帅,能亲自下令,派人复检全仓!”
这个要求一提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听上去,是把皮球踢回给了韩松年,让他自己来处理。
可这要求本身,却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阳谋。
韩松年若是拒绝,就等同于告诉所有人,他心虚,他不敢查,那这军粮背后,必然有更大的猫腻。
可他若是答应,也等于当众默认了军粮问题确实存在,苏辰今日之举,并非“扰乱军心”,而是确有其事。
他这位主帅的威信,同样会受到动摇。
那只在北境盘踞多年,早已将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老狐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苏辰,一言不发。
校场之上,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许久,许久。
韩松年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苏大人所言。”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复检。”
许茂和一众军需营的人,闻言如蒙大赦。
可苏辰和李清焰却很清楚,韩松年的这一点头,绝不是退让。
这只老狐狸,只是选择了对他而言,损失最小的一种处理方式,将眼前这场即将失控的火,暂时压了下去。
而这一点头,也意味着,另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更为凶险的较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