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不欢而散。
苏辰走出那间让人窒息的帅帐,迎面而来的是夹着冰碴的刺骨寒风。
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因帐内交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一下冷静下来。
他没回为他准备的客房,那儿必然布满了韩松年的眼线。
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官袍,逆着换防下来的疲惫士卒,径直朝着东门走去,想去城头看看。
刚走到登城的马道口,两名韩松年麾下的亲兵就不动声色拦在他身前。
“苏大人。”
为首的亲兵队长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帅帐有令,城头风大雪疾,刀剑无眼。您是赞画使,千金之躯,不宜亲身犯险。”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用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拦了下来。
苏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正是因为危险,才要去看。”
他的嗓音在呼啸的风雪声中显得很轻,却又清晰无比。
“坐在温暖的帅帐里,看着沙盘上那些漂亮的旗子,看到的都是些太平景象。”
“只有站在这城墙上,迎着北风,才知道这风究竟有多冷,关外那些蛮子的刀又有多快。”
那亲兵队长还想再说些什么,苏辰却已经没了耐心。
他没再废话,只是从怀里缓缓取出皇帝亲赐的赤金令牌,在那队长眼前轻轻一晃。
他没说话,可令牌上如朕亲临四个字,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的冷光,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那队长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躬身默默让开了路。
就在这时,李清焰的身影也出现在马道另一头。
她显然也是刚从军议中出来,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就走到苏辰身边。
“我陪你上去。”
她没问苏辰想做什么,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湿滑的石阶,登上了燕云关东段的城墙。
一上城头,狂暴的风雪便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了过来。
风雪中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苏辰第一次以一个真正守城者的视角,俯瞰着脚下这片广袤死寂的战场。
关外的地势一览无余。
几处平缓的雪坡,像是一条条为骑兵冲锋铺设的惨白地毯。
而几条早已干涸的河沟,在白雪的覆盖下,成了最适合埋伏轻骑的天然陷阱。
更远的地方,那些被焚毁的村庄像一具具被啃食干净的骨架,沉默散落在白茫茫的大地之上。
“蛮子最喜欢从那两处缓坡发起试探。”
李清焰的语气被风吹的有些破碎,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指着远处那两片积雪覆盖的平缓地带。
“他们的轻骑速度极快,从发起冲锋到贴近城墙底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苏辰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那些显而易见的冲锋路线上。
他看着城墙下犬牙交错的防守工事,又抬头看了看城墙上负责火力覆盖的几座箭塔。
他很快发现一个在京城舆图上永远也看不出来的问题。
这几座箭塔的位置看似合理,却因为城墙本身的弧度和关外地形的微小起伏,形成了一个致命的火力交叉盲区。
一旦敌军精锐不惜代价顶着第一轮箭雨冲进那片区域,城头上的弓弩手就很难再对他们形成有效压制。
苏辰的视线又落在了城头那几架笨重的投石机和床弩上。
这些冰冷的战争机器大多显得极为老旧,木质基座上布满了风雪侵蚀过的裂纹,连接处的铁件更是锈迹斑斑。
一名正在擦拭弩箭的老兵见苏辰一直盯着这些大家伙看,忍不住凑过来低声嘟囔了一句。
“大人,别看了。这些家伙,不中用了。”
老兵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打磨了十几年,机括早就松了。一到下雪天,转个向都费劲,有时候三块配重石砸下去,还不如人家蛮子一轮火箭来的准。”
苏辰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架体型最大的投石机前蹲下身,用手仔细抚摸着那磨损得近乎光滑的基座木纹,又敲了敲那几处关键的连接铁件。
李清焰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有些不解。
“你看这些做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工部的图纸,几十年的老样式了,修修补补,也就这样了。”
苏辰却像没听到她的话。
他脑子里,那些曾经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关于杠杆、配重、力臂的知识,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浮现出来。
他站起身,伸出手指,在那架投石机的力臂上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几块大小不一的配重石和那根磨损严重的转轴。
他没说什么高深的兵法,只是问那个正在抱怨的老兵一个简单到近乎白痴的问题。
“老师傅,你说,如果我们把这根轴承的位置往后挪三寸,再把这几块配重石的顺序换一下。”
“这大家伙,会不会甩的更省力,也更远一些?”
那个老兵愣住了。
他当了一辈子兵,修了一辈子器械,从来都是按照图纸上的规矩来,坏了就补,缺了就换。
他从没想过,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可以改。
李清焰也愣住了。
她看着苏辰那张被风雪吹的有些发红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工匠和算师才有的专注与自信。
“苏辰,你……”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城墙,和那些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坚守岗位的士兵。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先把这些能守住命的家伙事,都给它补利索了。”
“然后再来谈,怎么赢。”
城头上的风雪依旧很大。
可苏辰心里,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关于这场战争的舆图,却在这一刻缓缓变得清晰。
他忽然觉得,比起在帅帐里跟韩松年那只老狐狸进行那些虚伪又充满算计的言语交锋,他更相信脚下这些冰冷的城砖和眼前这些冰冷的木架。
因为它们,从来都不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