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头下来,苏辰没回那间被人盯着的客房。
他直接跟着李清焰,回了她那顶位于李家军营地深处,还算安全的主帐。
一进帐,他就将身上那件被风雪浸的有些潮湿的官袍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把你手头所有关于燕云关防务的图,都拿出来。”
苏辰的声音很平静。
“特别是兵部下发给你们的,和你们自己日常用的,都要。”
李清焰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从一堆杂乱的卷宗里,翻出了两卷大小不一的舆图,在帐内唯一那张还算宽敞的木桌上摊开。
一张是兵部下发的制式军图,用料考究,绘制精美,上面用朱砂和墨线,标注着一个个看起来固若金汤的防御节点。
另一张是李家军自己用的作战图,纸都黄了,边角起了毛,上面用不同笔迹标满了修改的痕迹,甚至还有几块暗红的血渍。
苏辰将崭新的官方地图铺在底下,又把那张写满真实的旧图覆盖在上面,借着昏黄的油灯,开始一寸一寸仔细比对。
跟在他身边的年轻文吏见状,也赶紧凑过来,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很快,第一个对不上的地方就出来了。
苏辰的手指点在兵部军图上,一个被重点标注为鹰巢堡的前哨据点上。
“这里,图上说,是东侧防线外最重要的预警哨,应该常驻一都兵力,配三架强弩。”
李清焰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鹰巢堡?”
她伸手,在那张旧图上对应的位置重重一划,“三个月前,那地方就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最后守在那儿的一都弟兄,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
苏辰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朱笔,在兵部那张图上,将鹰巢堡三个字,重重画了一个叉。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一处标注着西大营器械仓的位置。
“此处,记着可储箭矢三万,备用甲胄五百。”
这次,没等李清焰开口,帐外一个听到谈话,忍不住探头进来的李家老兵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大人,三万支箭?如今那仓里,能找出三千支没受潮、没折损的完整箭矢,都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苏辰的笔再次落下,在那三万的数字旁,写下一个冰冷的“不及三千”。
接下来,是城墙。
“图上说,东三段城墙,去年秋天刚大修过,用的都是青岗石。”
“大修?”
李清焰的语气里满是讥讽,“他们是送来了几车石头,可负责施工的还是韩松年手下那帮人。石头怎么用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几天蛮子一轮投石砸过来,那段墙塌的,比没修之前还快。”
苏辰的文吏在一旁记录,执笔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这根本就是两本账。
一本,是写给京城老爷们看的太平盛世,另一本,是北境这片土地上血淋淋的烂摊子。
李清焰看着苏辰越来越冷的脸,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些年,北境一直都是这么报的。只要表面上关还在,城没破,京里那些老爷们,就愿意相信一切都好。”
苏辰却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那张虚假的地图上抬起,看着李清焰,一字一句道。
“不。”
“不是京里愿意信。”
“是有人,刻意要让他们,只能信这些。”
这句话,让李清焰瞬间明白了。
问题的根子,从来不在京城的昏聩,而在燕云关内部,那只不断向上递送假消息,看不见的手。
苏辰没再多解释。
他开始把所有对不上的地方都挑出来,单独列成一份清单。
那名文吏的脸色已经煞白。
他知道,这份东西一旦写成,再通过赞画使的密折送回京城,就是在指着鼻子骂兵部督查不力,骂北境主帅韩松年欺君罔上!
这是要捅破天的!
“大人……这……”
文吏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辰却没理会他的恐惧,语气平静吩咐。
“记下来。”
“一个字都不要漏。兵部图上的记录,和我们亲眼所见的现实,全都记下来。”
“我既然奉旨而来,就不是来当和事佬的。要是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那这场仗,从起笔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说完,他又将从京城带来的战报文书,和李清焰之前给他的那些残破战报,一一比对。
很快,他发现了更要命的东西。
“看这里。”
苏辰指着两份被血水浸染的请援文书。
“上个月十二日,你部奇袭蛮军侧翼,请求重甲步兵支援。二十一日,黑水河一战后,你父亲亲笔上书,请求补充三千羽箭和一百斤金疮药。”
“这两份文书,火烧眉毛。可在京城所有收到的存档里,根本就没有它们的影子。”
苏辰的语气很轻,听在李清焰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你的意思是……”
“它们不是在路上丢了。”
苏辰的声音冰冷。
“它们是被人,从送往京城的奏报里,给活生生抽掉了。”
帐篷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苏辰沉默了许久,才在那两处断层的日期上,用朱笔,画了两个更重、更黑的圈。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线头。
但他不能急着去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