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看着李清焰眼中的疲惫,没立刻许诺会帮她把内鬼揪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暗流汹涌的孤城里,任何轻率的承诺都和找死没区别。
他只是站起身,把那几份残破的战报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从明天开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你们李家军这半年来所有能找到的账目、图册、战报,全都送到我这里来。兵员调动、粮草申领、军械损耗的记录,一份都不能少。”
他看着帐内那几双期盼又疑虑的眼睛,一字一顿。
“替人出头,最忌讳先把嗓门喊的震天响。”
“得先回家把刀磨快了,再说。”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
燕云关的帅帐里燃起数盆炭火,驱散着帐外冻人耳朵的寒气。
韩松年果然如苏辰所料,召集了所有在关内的中高层将领,举行每日例行的军议。
名义上,是让苏辰这位新来的赞画使,尽快熟悉防务部署。
帐内,巨大的沙盘被擦拭的干干净净,上面插着敌我双方的各色小旗。
传令兵脚步匆匆进出,将最新敌情动态不断更新到沙盘上。
气氛比昨夜不欢而散的家宴要正式、肃杀的多。
苏辰被安排在仅次于副帅张辅的位置上,身前还体贴的摆了杯热茶。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像尊泥塑菩萨。
韩松年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今日的防务。
“根据昨夜斥候的回报,蛮族主力依旧按兵不动,但其游骑袭扰的范围,已经开始向西侧山谷蔓延。”
“王将军,你部今日继续负责南侧城墙的器械维护和警戒,不可懈怠。”
“刘将军,西侧的巡防人手再加一倍,特别是夜间,绝不能给蛮子留下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
韩松年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他一道道命令下达,从关外敌情到各营轮守、巡夜、补缺,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苏辰很快便看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军议,分明是一场排练好的单方面军令传达。
在场的将领们根本没商议的余地,唯一要做的就是领命、执行。
韩松年这是在不动声色向他展示,谁才是这座关城里唯一的声音。
终于,轮到李清焰了。
韩松年的目光状似不经意,从苏辰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回沙盘上,语气平淡。
“李将军,东侧城墙的缺口,依旧是防线的重中之重。今日,还需劳烦你部,继续顶上。”
这话一出,李清焰身旁两位李家老将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李清焰当场皱眉,上前一步沉声道。
“韩帅!我部昨日才刚从外线血战撤回,伤兵过半,甲械未补,弟兄们已是疲敝之师,不宜再连续死顶东城墙那种险地!”
“哦?”
韩松年还没开口,他身旁的副帅张辅笑着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将军此言差矣。正因为东侧地势险要,最适合你李家枪骑的战法发挥,所以才要依仗将军啊。若是换了旁人去,反倒是白白浪费了我军的精锐,折损了战力。”
这理由说的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抬举的意味。
可谁都听的出来,这就是要让李家军继续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帐内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会这么被强行压下去的时候。
一个平静又有些突兀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张帅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开口的正是从头到尾都像在打瞌睡的苏辰。
他缓缓抬头,看着那张笑意温和的脸,语气平淡。
“只是,苏某有一事不明。既然李将军所部已是疲敝之师,为何不先从韩帅您的嫡系部队中,抽调一营,轮换一日?也好让李家的将士们,有喘息之机,收拢伤兵,修补甲械。”
苏辰的话说的很慢,很清晰。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里。
帐内静了好几息。
那几个原本看戏的将领,脸上表情都有了微妙变化,看苏辰的眼神充满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们似乎都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竟敢在第一次军议上就这么不留情面,直接插手军务调动。
而且,一开口,就直接对准了韩松年最核心的嫡系部队!
韩松年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
他看着苏辰,不急不缓答道。
“苏大人初来北境,有所不知。这前线用兵,最忌讳的,便是朝令夕改。东城墙的防务,昨夜便已下达军令,不可轻动。”
这个理由摆明了就是在说,这件事我说了算,你碰不得。
然而,苏辰像是没听懂潜台词。
他反而赞同的点点头,随即又问出那个让帐内气氛降至冰点的问题。
“原来如此。”
“既然昨夜便已下令,那苏辰敢问韩帅。”
“今日这场军议,我们又是在议些什么呢?”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韩松年和张辅的脸上!
是啊!既然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提前定好的,那还把大家叫过来装模作样议什么?这不是告诉所有人,你韩松年拿满帐将军当猴耍吗!
唰!
帐内好几名将领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们看韩松年的眼神,也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韩松年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刀,直刺苏辰。
“苏赞画,初来乍到,对军中事务繁复,尚不熟悉,本帅可以理解。但军国大事,并非儿戏。本帅劝你,还是不要急于求成的好。”
这话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当着所有人,给他扣上一顶不懂军务、妄言指挥的帽子!
言语中的威胁与警告不加掩饰。
李清焰在一旁听的心头火起,刚要上前。
苏辰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他没有再继续争辩下去。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只是对着韩松年微微一笑,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交锋与他无关。
可帐内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所谓的军议最终草草收场。
当苏辰走出压抑的帅帐时,他心里已经无比确定。
想靠在帅帐里跟这只老狐狸斗嘴,为李家军争得一线生机,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彻底掀翻这张桌子的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