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不欢而散。
苏辰跟着李清焰,一言不发走出了那间压抑的帅府后堂。
一出院门,李清焰那张一直压着火的脸,一下子冷的能刮下冰来。
她没带苏辰去那间给他安排的临时客房,那儿肯定在韩松年监视下。
而是领着他穿过大半个关城,走向东北角那片被孤立的李家军驻地。
越往那边走,路就越泥泞,光线也越昏暗。
周围营地传来的喧哗和火光,在这里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
这里安静又萧索。
李家军的营地,比苏辰想的还要破败。
帐篷大多是旧的,上面还有没来得及补的破洞。
门口几个守夜的老兵,穿着残破的甲胄,围着一堆半死不活的篝火默默烤手。
见到李清焰回来,他们立刻站起身恭敬行礼,眼神里带着家人才有的亲近和信赖。
可当他们的视线落到李清焰身后,那个穿着干净官袍的陌生人苏辰身上时,那份亲近立刻变成了戒备和审视。
“这位是苏辰,苏赞画。”
李清焰只介绍了一句,就掀开主帐帘子走了进去。
苏辰跟着入内。
帐篷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舆图卷宗的木桌,和一个孤零零的兵器架。
一进帐篷,李清焰再也压不住憋了一晚上的火。
她一把解下腰间佩剑,哐当一声重重扔在桌上,消瘦英气的脸上满是厌恶与愤怒。
“韩松年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恶心的东西!”
苏辰没有劝她。
他知道,李清焰现在需要的不是冷静分析,而是个能让她安全发泄委屈和愤怒的口子。
他默默走到半温不火的炭盆边,拿起火钳拨了几下,让火烧的旺一些,驱散帐内的寒气。
“好了。”
苏辰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没有外人了。从开战到现在,你们李家军经历了什么,一桩一件,都给我说清楚。”
李清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还是强行压下了那股即将爆发的情绪。
她走到桌前,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开始一条条的,将李家军在这座关城里所遭受的一切,都摊开在苏辰面前。
“从蛮族大军兵临城下的第一天起,我们李家军就被顶在了最前面。”
她的嗓音沙哑又冰冷。
“韩松年说的好听,叫能者多劳,叫李家军骁勇善战,当为全军表率。可实际上,就是拿我们的人,去填最血腥的缺口。”
“每次大战之后,论功行赏,我们永远排在最后。分发粮草,补充兵械,我们永远是最后一个领。”
“有两次,我明明已经带人拼死守住了关外的两处前哨堡寨,只要援军能按时赶到,我们就能把战线顶回去至少十里!可韩松年的嫡系部队,硬是拖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到!等他们来了,堡寨已经失守,我们的人,白死了!”
说到这里,李清焰的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我爹在时,前后三次亲自向韩松年请调甲械、强弩和战马,可每一次,批文都被张辅那个笑面虎,以军中武备需统一调配,不可厚此薄彼为由,压着不发!”
苏辰听到这,心头猛的一紧。
他终于明白,李家军的困境根本不是简单的被打压。
这是一种从兵员、后勤到战场支援,全方位的系统性绞杀!
王安石和他背后的人,是要借蛮族的刀,把李家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最无耻的,还不是这些。”
李清焰眼中闪过一丝血红。
“他们一边在战场上消耗我们,一边还在不断往京城递折子,泼我们脏水!”
“韩松年对外宣称,说我们李家拥兵自重,骄横跋扈,不服从他的统一调度,所以才屡屡吃亏。”
“张辅更阴毒!他专门挑我们伤亡惨重的时候,派人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说我爹用兵冒进,贪功心切,置全军安危于不顾!”
苏辰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在京城时,听到的那些真假难辨的北境战局消息。
原来,那些所谓的真相,就是这么被这群人一笔一划编造出来的。
“喏,你自己看。”
李清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上一堆杂乱的卷宗里,翻出几份被血污浸染的残破战报,拍在苏辰面前。
“这是我们前几次夜袭蛮军粮道的路线图,和主帅批复下来的,友军接应的时间和地点。”
苏辰拿起战报仔细看了起来。
他很快发现,李家军自己侦查和制定的突袭路线都极为刁钻,堪称完美。
可每一次,韩松年那边批复下来的,负责接应和侧翼掩护的友军,其位置和抵达时间,都透着一股诡异。
他们不是慢了一步,就是出现在一个根本起不到任何支援作用的位置上。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
可一连三次,都是这么精准的失误,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两位须发皆白、身披重甲的老将军走了进来。
他们是李家军中,仅存的两位,从李清焰的祖父辈起,就追随李家的宿将。
对着苏辰,他们只是不咸不淡的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其中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将军沉声补充道。
“苏大人,小姐说的,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我们感觉,自己这营中像是有内鬼。”
“近一个月来,我们有两次夜间巡防的路线临时调整,都是在出发前半个时辰才决定的。可每一次,都在半路上,精准的撞上了蛮子的伏兵。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提前把我们的路线,原封不动的,送到了蛮子的帅帐里。”
内鬼!
苏辰心头那根最敏感的弦被狠狠拨动,他一下子想起了北上途中遇到的刺杀,和那张画着鸟爪印的驿站暗记!
两条线,在这一刻仿佛要重合了!
李清焰看着苏辰那张一下子凝重起来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和脆弱。
“苏辰,你知道吗?”
“这些天,我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城外那些蛮子有多凶。”
“我最怕的,是每次带兄弟们冲出去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的后背,是结结实实的,露给了自己人。”
这句话说的很轻。
却比任何嘶喊都更让人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