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韩松年果然在帅府后堂,为苏辰设了一场小规模的接风宴。
名义上是接风,请的却只有韩松年、副帅张辅,以及另外三名韩松年最核心的嫡系将领。
李清焰和她麾下的李家将领,一个都没有被邀请。
这张桌子上的排外之意,从一开始,就摆的明明白白。
酒菜算不上丰盛,却也绝不寒酸。
边关苦寒,桌上都是些大块熏肉和烈酒,面子上的功夫倒是做足了。
苏辰被客客气气请到了客席,这位置看着体面,其实离主位最远,也最偏。
这位置安排的很巧。
明面上挑不出半点失礼的地方,可实际上,就是不动声色把你排挤出了核心圈子。
“苏大人,请。”
韩松年亲自为苏辰斟满了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几分长者的关切。
“边关条件简陋,比不得京城繁华,只能备些粗茶淡饭,为大人接风洗尘。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也该好好歇歇。”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一件事。
赞画使是贵客,但前线军务复杂,刀剑无眼,不适合您这样金贵的文臣亲自掺和。
旁边的副帅张辅马上领会了意思,笑着接过话头。
“是啊,韩帅说的是。苏大人您不辞辛劳而来,我等已是感激不尽。依下官看,大人不妨先在关内好生歇上几日,养足了精神,也熟悉熟悉咱们北境的情况,之后再议军务,也不迟。”
其他几个将领也马上跟着附和。
“张帅所言极是!”
“苏大人,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等一定办到!”
一时间,场面上和和气气。
好像在座的每个人,都在真心实意为苏辰的身体和安全着想。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所谓的歇上几日,在这军情瞬息万变的燕云关,就是要把苏辰彻底晾在一边。
你不是有圣旨在手,有金牌护身吗?
好,我们认。
但我们不给你接触实际军务的机会,不让你看真实的账目,就把你当菩萨一样客客气气供起来。
等过个十天半月,战局一变,你这个对前线情况一无所知的赞画使,自然也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苏辰听完,脸上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他只是微笑着,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然后好奇问了一句,语气天真的像个孩子。
“那依几位将军的意思,要是这几天蛮军忽然攻城,苏某是否也能在后方找个安稳地方,安安心心歇着看?”
这话声音不大,语气也轻飘飘的。
却像根针,一下子戳破了酒桌上那层客套的假象。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那几个将领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韩松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总算闪过一丝锐利。
他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苏大人说笑了,误会,都是误会。”
“老夫只是担心,大人您初来乍到,对军中许多门道还不大熟悉,怕您太过操劳,反而不是好事。”
苏辰听了,赞同的点点头。
“韩帅所言极是。”
他表情更诚恳了。
“正因为不熟,所以才更应该抓紧时间,跟着诸位将军,边看边学。”
苏辰顿了顿,视线不急不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然后不轻不重补上一句。
“不然,若是真因为苏某的疏忽,耽误了什么紧急军情,这个责任,苏某固然是担不起。”
“恐怕,诸位将军,也未必担得起吧?”
担不起。
这三个字,苏辰咬得不轻不重。
却像块烙铁,精准印在在座将领的心上。
他没拿皇帝压人,也没拿金牌说事,只是把“责任”这个最要命的东西,从自己肩上,轻轻挪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是阳谋。
你们可以架空我,可以不让我看,不让我听。
但是,只要我人在这里,燕云关再出任何岔子,这个责任,就必然有你们一份。
副帅张辅一直挂着笑的脸,终于透出一丝阴冷。
但这丝阴冷一闪而过,又被更热情的笑容压了下去。
“苏大人说笑了,有您这位陛下亲派的赞画使在此坐镇,我等行事,只会更加尽心,何来责任一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就这么被重新灌满的酒杯,给强行盖了过去。
酒席继续。
韩松年不再提让苏辰休息,反而聊起北境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军中旧事。
他像个热情的长者,拉近和后辈的关系。
可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强调一个核心。
“边军,有边军的规矩。”
“苏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贵人,不懂我们这些粗人刀口舔血的门道,也是常情。”
苏辰心里清楚。
这是对方被顶回来后,换了种打法。
他们开始不动声色给他划红线,用所谓的规矩提前给他套上笼子。
让他之后做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在越线,在破坏边军的传统。苏辰没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韩帅说的是,入乡随俗,到了边关,自然要守边关的规矩。”
他端起酒杯敬了韩松年一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
“要是这军中的规矩,守到最后,是让将士们穿着破甲上阵,是让粮草兵械都发不到一线士卒手里,甚至是丢关失地……”
苏辰的眼神清澈又冰冷,直勾勾盯着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这样的规矩,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哐当!”
一名将领手里的酒杯没拿稳,哐当掉在桌上,就因为这句话太直白、太尖锐。
席间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
韩松年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着苏辰,许久,许久,才缓缓挤出一句话。
“苏大人,喝多了。”
这顿接风宴,最终在近乎撕破脸的沉默里不欢而散。
谁都没有掀桌子。
可谁都没有,真正把杯中的酒,喝热。
苏辰走出依旧灯火通明的帅府后堂,关外的冷风一吹,人也清醒了。
他心里已经确定。
这位北境主帅韩松年,不是什么不懂变通的莽夫。
他是一只懂得怎么用规矩吃人,怎么用体面杀人的老狐狸。
而对付这种老狐狸,你不能跟他讲道理。
你只能用一把比他更不讲道理的刀,把他那张伪装的皮给活活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