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结束的很快。
李清焰像是被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退后一步。
转眼她又变回那个眼神锋利的李家女将,只是微红的眼圈,和有些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她刚才的情绪。
她没再多说废话。
“走吧。”
她的嗓音恢复了冰冷沙哑。
“去见见那只坐镇关中,却把刀递向自己人的老狐狸。”
说完,她转身带着苏辰,穿过院子里来回奔走的传令兵和文吏,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帅府正堂。
还没靠近门口,苏辰就听见门帘后面有人压着嗓子,很不耐烦的问。
“京里来的那位,真到了?”
另一个声音马上接上,带着几分嘲弄。
“到了又能如何?一个写文章的笔杆子,难不成还能上城墙替我们挡刀?”
这话里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只有麻烦上门的厌烦。
李清焰的脚步猛的一顿,握着枪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就要发作。
苏辰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冲她微微摇头,眼神平静。
李清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杂着劣质茶水、汗味和浓重草药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帅帐内光线昏暗,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主位后方,坐着一个年过半百、身穿便服、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脸上有久经军旅的风霜,一双眼睛却不像武将那样锐利,反而沉稳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稳的近乎阴沉与算计。
北境主帅,韩松年。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面容和善,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
他正笑呵呵的跟旁边几个将领说着什么,一见苏辰进来,笑容便更加温和了。
副帅,张辅。
帐内其余几个中高层将领,视线也齐刷刷投了过来。
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观望。
“末将韩松年,参见赞画使。”
韩松年缓缓起身,冲着苏辰的方向,不咸不淡拱了拱手。
“苏大人不辞辛劳,亲至北境,实乃我燕云关十万将士之幸。”
他嘴上说的客气,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都没离开主帅的案桌。
这种姿态,拿捏的精准无比。
既全了礼数,又不动声色的表明了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苏大人一路辛苦。”
张辅的笑容更加热络,他主动上前一步,拱手道:“边关苦寒,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苏辰的视线,从帐内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发现,这满帐的将军,除了跟着李清焰的两个李家老将,竟没有一个人的神色里带着真正的欢迎。
一个络腮胡子偏将,更是把文官来前线添乱这几个字,赤裸裸写在了脸上。
他的视线在苏辰干净的青色官袍和那双不像握过刀的白皙手上,来回打量,嘴角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苏辰没理会这些打量。
他脑子里很清楚,自己不是来交朋友的。
“韩帅客气了。”
他平静回礼,语气不卑不亢:“苏辰奉陛下之命前来,非是客,乃是臣。在其位,谋其政,不敢言辛苦。”
韩松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沙盘,开始介绍起当前的局势。
“苏大人请看,自我军退守燕云关以来,蛮族主力,便陈兵关外三十里。耶律洪那厮,用兵狡诈,并未急于强攻,而是不断派遣游骑,袭扰我军补给线,意图困死我军。”
他说的头头是道,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不过大人放心,燕云关虽偶有损伤,但将士用命,防线大体尚稳,蛮子占不到什么便宜。”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
这跟苏辰一路行来,看到的被焚毁的村庄、残破的甲胄和疲惫的士兵,完全对不上号。
李清焰站在一旁,听到“大体尚稳”四个字时,牙关都咬紧了,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想当场发作。
她身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立刻不动声色拉了她一下衣甲下摆,用眼神死死按住了她。
苏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揭穿韩松年的谎言。
因为他知道,在这群骄兵悍将面前,任何言语辩驳,都远不如一份来自最高权力的授权来的直接有效。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和那面沉甸甸的赤金令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苏辰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清晰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雪声。
他没宣读那些客套的场面话,而是直接念出了圣旨里最核心的授权。
“……着翰林院侍讲苏辰,任北境赞画使,参赞军机。凡北境军务,皆可旁听。凡军中钱粮、武备、甲械之账目,皆可查阅。凡有紧急军情,可以密折,直奏天听!”查粮!
查械!
军情直报!
这三项权力,就像三把锋利的刀子,被苏辰一字一顿,当众亮了出来!
尤其是最后那句“军情直报”,更是彻底架空了韩松年作为一方主帅垄断军情上达天听的权力!
唰!
整个帅帐内的气氛,立刻变了!
那几个原本还在看戏的将领,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也下意识坐直了些。
韩松年的瞳孔几不可查的微微一缩。
而张辅那张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也第一次,有了一丝短暂的僵硬。
苏辰没有停。
他将圣旨交予一旁,随即,高高举起了手中那面在灯火下闪烁着刺眼光芒的赤金令牌。
“另,陛下有口谕,赐此金牌,如朕亲临!凡遇边将临阵脱逃,官吏克扣粮饷者,可持此牌,先拿后奏!”
先拿后奏!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参赞军机。
这是钦差督战!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昏黄的油灯,火苗在无声的跳动着。
许久,韩松年才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对着苏辰,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北境上下,自当遵旨行事。”
他答应的越干脆、越顺从,就越说明他心头早就准备好了无数种应对的法子。
苏辰平静看着他,也看着这满帐各怀鬼胎的将军。
他将金牌,缓缓收回怀中。
在被韩松年客客气气请到专为他准备的客席上坐下时,苏辰已经无比确定。
自己一脚踏进的,根本不是什么议事的帅帐。
这是一个早就挖好陷阱、磨利了爪牙的狼窝。
而他,就是被皇帝亲手扔进来的,最扎眼也最不知死活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