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关的临时帅府,设在一座还算完好的前朝将军府内。
只是府邸内,早已没了半分雅致。
院子里堆满临时的沙盘和破损军械,行色匆匆的传令兵和文吏在廊下穿梭不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味道。
引路的什长将苏辰领到帅府正堂门前,便躬身告退。
“苏大人,主帅正在与诸位将军议事,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苏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静静站在冰冷的廊下,看着院中那些脸上满是疲惫与麻木的士卒,心里又冷了几分。
就在他凝神打量这一切时。
院外,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的甲叶碰撞声,金铁交鸣。
那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带着满身煞气,不管不顾的直冲而来!
没等门口的亲兵反应过来通传或阻拦,一道披着风雪、浑身甲胄都结着薄冰的熟悉身影,便像出鞘的利剑闯了进来!
李清焰!
她明显刚从最惨烈的城防段上下来,那身苏辰曾在青河县外见过的银白甲胄,此刻早已被血污和硝烟染的看不出本色,好几处甲叶都带着崩裂和划痕。
长时间的疲惫与血战,让她的脸色显得有些憔悴,嘴唇也有些干裂。
可那双眼睛,却比苏辰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来的更锋利、更明亮,那是在生死线上反复打磨过后,才有的浸入骨髓的锐气!
两人对视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苏辰曾在京城里设想过的无数种重逢场面,和准备好的安慰或试探的言辞,在这一刻都变的苍白可笑。
李清焰先是怔住了,那双锐利的眼眸看到苏辰那张熟悉的脸时,罕见流露出一丝近乎茫然的难以置信。
就像在沙漠里跋涉太久、濒临绝望的人,忽然看见一片本不该出现在这的绿洲。
她不敢信。
随即,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辰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死死抓住苏辰的肩膀。
力道很大,隔着厚厚的裘衣,苏辰都能感受到她指尖因激动而产生的轻微颤抖。
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苏辰看了个遍,像在确认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的幻觉。
终于,她开口了。
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嘶吼和风雪侵蚀,带着一丝沙哑。
而第一句话,没有半分寒暄客套,只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你疯了?”
“他们把你往这个火坑里送,你就真的一头扎进来了?”
这话听上去像在骂人,可尾音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苏辰看着她消瘦了一圈的脸,和眼角眉梢那份被血火淬炼过的疲惫。
他笑了笑,用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不来,谁替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关城里当内鬼?”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进了李清焰那颗被无数委屈和愤怒塞满的心。
她的眼圈猛的一红,但随即硬生生将那股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知道,这里不是软弱的地方。
院子里的亲兵和文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的愣在原地。
但他们都不是蠢人,看着两人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都识趣的悄悄退到更远的地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短短几句对白后,李清焰不再废话,拉着苏辰走到院子一个避风的墙角下,将眼下燕云关最糟糕的局面竹筒倒豆子般全扔了出来。
“李家军的主力现在全被那个姓张的副帅,用‘轮换守备’的名义死死压在北城墙最吃紧的防线上,说什么能者多劳。”
“我们的粮草军械补给永远是最后一个分,而且每次都分不足额。我手下还有三成兵连完整的甲胄都没有!”
“我前后三次向主帅张辅请援,请求调派其他营的弟兄协助防守,可每一次都被他用‘各部皆有防区,不可擅动’的理由给驳了回来!”
说到这,李清焰的牙关都咬的咯咯作响。
“他甚至对外宣称我‘性情刚烈,难驭其锋’,借这由头,把我爹留下的几个老将军全调去后营,名为修整,实则是夺了我的兵权!”
苏辰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只是将李清焰说的每个细节、每个名字,都牢牢记在脑子里。
他脸上没有立刻流露愤怒,因为他知道,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在这盘烂到骨子里的棋局里,他要做的不是替李清焰出头的莽夫,而是先当一个能看清所有棋子位置的冷静旁观者。
李清焰似乎也发泄够了。
她看着苏辰平静的脸,冷不丁又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京城那边……他们,把你逼到什么份上了?”
苏辰闻言笑了笑。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关城分割的只剩一条线的阴沉天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
“差不多吧。”
“跟你这边一样,大家都挺希望我,最好是死在半路上。”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像一根最细的针,刺破了李清焰用坚硬和锋利伪装起来的厚甲。
她再也,没能忍住。
她猛的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狠狠抱住了苏辰。
这个拥抱很短,短到苏辰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她身上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甲胄触感。
却又很重,重的仿佛将她这一路上所有的委屈、担忧、愤怒,和那份重逢后无法言说的后怕,都重重压了进去。
然后她迅速松开,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眼神锋利如刀的李家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