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北上的车队,在驶离京畿区域,确认身后再没送行的尾巴后,便抛弃了那套属于朝廷命官的不紧不慢的排场。
队伍压缩到了极致。
除了二十名从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擅长骑射与斥候之术的护卫,便只剩下几名负责文书记录和快马传信的随行人员。
所有笨重的仪仗,华而不实的装饰,全被就地舍弃。
整支队伍只有三辆蒙着油布的轻便马车,和一匹备用快马。
这支队伍,不像一个奉旨北上的赞画使,倒更像一支准备长途奔袭的轻骑斥候。
这番干脆利落的改动,让队里那名由礼部派来、负责监督苏辰仪制体统的老成官员,心里一阵阵不安。
“苏大人,这……这于理不合啊!”
趁着队伍在一处驿站更换马匹的间隙,那名老官员终于忍不住,凑到苏辰身边,压低了声音,满脸忧色的劝道。
“您代表的,可是朝廷的颜面。如此轻车简从,若是被沿途的州府官员看见,岂不是要说我朝廷,不重边事,有失体统?”
苏辰正摊开一张舆图,仔细核对着前方的路线。
他头也没抬,只是随口反问了一句。
“敢问大人,真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是朝廷的体统重要,还是多活下来一个人,更重要?”
这句话说的平淡,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名礼部官员的头上。
老官员的嘴唇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把那句“礼法大于天”的祖宗规矩给说出口。
苏辰这才抬起头,看着对方涨红的脸,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排场越大,目标就越大。这一路上,想让我死在半道上的人,不会比北境的蛮子少。”
“我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也是在跟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手,赛跑。”
“体统这种东西,等我们能活着回来的时候,再慢慢讲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对方,翻身上马,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
那名礼部官员,只能满心忐忑的,重新坐回自己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他们没有再走宽敞平坦的官道,而是拐上了一条只有商队和驿卒才会走的、更为便捷的驿路。
这条路虽然颠簸,却能省去许多绕行州府县城的时间。
沈万青安排的商队,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从不主动靠近,却总能在苏辰他们需要补充淡水和干粮的时候,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某个歇脚点。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支援,让苏辰心头一暖。
车厢内,苏辰没有片刻的休息。
他把赵灵儿和沈万青给他的两张地图摊在腿上,一遍又一遍反复记忆着。
他不是将门出身,不懂那些玄奥的兵法韬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最基础,却也最致命的地理信息,像刻进骨头里一样,死死记住。
哪座山可以藏兵,哪条河冬天会结冰,哪个隘口只有一条路,哪个补给点,是沈万青埋下的暗桩。
这些东西,在京城那些夸夸其谈的官员眼里,或许只是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
可苏辰清楚,在真正的战场上,多记住一个地名,多熟悉一条小路,很可能,就是一条人命的差别。
北上的第一日,夜宿在一处颇为简陋的驿站。
苏辰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住进最舒适的上房,而是直接下令,让所有人就在马车旁燃起篝火,轮流守夜。
他自己,也只是披着一件大氅,靠着车轮,闭目养神。
这种以身作则的姿态,让那几名原本对他这个京城来的白面书生颇有微词的禁军老兵,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们开始觉得,这位苏大人,似乎和他们以往护送过的那些只知享乐的京官,不太一样。
至少,他不矫情。
从第三天开始,路上的景象便渐渐萧条起来。
官道之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从北方逃难而来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恐惧追赶着的麻木与疲惫。
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上面堆着全部的家当,和一个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有人只是用一根扁担,挑着两只破旧的箱笼,茫然跟着人流往前走。
更有人,身上除了那件单薄的破衣,便只剩下一口做饭用的、黑漆漆的小锅。
苏辰勒住了马。
眼前这幅在京城里永远也看不到的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让他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做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更没有摆出青天大老爷的姿态,只是让随行的护卫,将车上携带的所有干粮和大部分金疮药都拿了出来,然后悄无声息的塞到那些看起来最需要帮助的老人和孩子手里。
没有大张旗鼓的施舍,没有嘘寒问暖的安慰。
只有一种最务实,最直接的救急。
苏辰心里清楚,这点东西,对于这庞大的难民潮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多余的姿态,都会显得无比的轻浮与可笑。
那些拿到干粮的难民,没有千恩万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将那块又干又硬的饼死死塞进嘴里,然后拉着自己的孩子,继续头也不回的朝南走。
活下去,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
苏辰看着那些写满了惊恐与麻木的眼睛。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
战争,从来都不是地图上那几条代表着进攻与退守的冰冷箭头。
它是一座座被焚毁的村庄,是一片片被抛荒的田地,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是一张张再也回不去故乡的绝望的脸。
他从前在京城,知道战争残酷。
而现在,他才开始真正看见它的模样。
夜里,队伍再次宿营。
苏辰依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耳边,不再是京城里的喧嚣,只有那从北方呜咽着吹来的、带着寒意的风声,和战马偶尔打着响鼻的不安动静。
北上的路,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暗算。
却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京城与边关之间那道用繁华与太平粉饰起来的巨大认知鸿沟,赤裸裸的撕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只能,也必须,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