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去阻止。
她们都清楚,苏辰这一去,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三人就这么站在宫门那昏黄的灯影之下,谁也没有再把话说得更重,更煽情。
可就是这种沉默,反而让这场临行前的道别,显得愈发沉重。
许久。
赵灵儿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算计与谋划,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叮嘱。
“别逞一时之勇,活着回来。”
“京城里,还有很多局,在等着你回来下。”
苏辰看着眼前这两位身份、性格截然不同,却在此刻为他撑起了同一片天的女子。
他将那份足以抄家灭族的豪礼仔仔细细贴身收好,然后对着两人长长一揖,躬身到底。
“苏辰,谢过。”
再起身时,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他的身后,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是这温柔却也藏着无尽杀机的繁华故乡。
他的身前,则是那条通往未知战场的漫漫长路。
翌日,天色微明。
京城东门之外,官道之上,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旌旗招展的喧嚣。
只有一队由数十名精悍护卫和几辆轻便马车组成的小小车队,干练到了极点。
这便是苏辰,这位新上任的赞画使,北上的全部排场。
可就是这支看似寒酸的队伍,却引来了京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因为,当朝太子赵乾,竟亲自换上一身寻常便服,骑着马,一路将这支队伍送出东门,又沿着官道,默默送了整整十里。
十里相送。
这在官场之上,早已不是简单的礼节。
这是一种不言自明的公开表态。
东宫,已经将自己未来的荣辱,与这位即将北上的年轻人,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十里的路,两人走的异常沉默。
太子赵乾只是默默骑着马,与苏辰并肩而行,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前方。那是一条被晨雾笼罩、通往北方的漫漫长路。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苏辰没有去看他。
他能感受到身旁这位储君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担忧。
直到官道旁的十里长亭遥遥在望。
苏辰才终于,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安静。
“殿下。”
他的声音,平静,且沉稳。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太子勒住了马,转过头看着苏辰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过分年轻的脸,喉结艰难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师傅……”
“殿下,”苏辰打断了他,“回去之后,切记,按我们商量好的做。”
“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无论法家如何挑衅,东宫,都要稳住。收敛所有锋芒,以不变,应万变。”
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孤,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放心,孤会忍,会收。京城这边,孤会替你,死死盯住王安石和他的人。”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递给了苏辰。
“这封信,你若是在北境,见到了李将军,可代孤,转交给他。”
苏辰接过信,没有看。
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的,不会是什么朝堂机密。
那里面装着东宫对北境浴血将士的敬意。
更是这位太子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夺那些正被朝堂抛弃的军心。
亭子旁,早已等候着几位东宫属官。
他们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默默上前,对着苏辰郑重行礼。
有人从袖中,递上一个小巧的瓷瓶,低声道:“苏大人,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万望,用不上。”
有人捧上一本兵书,涩声道:“苏大人,聊胜于无,路上解闷也好。”
更多的,只是沉默着深深一揖。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将苏辰此番北上与京城这盘棋局的未来,彻底连在了一起。
苏辰没有推辞,将那些东西一一收下,然后对着众人郑重还礼。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送别即将结束之时。
太子赵乾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桓了一整夜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师傅。”
“你……你当真觉得,此去,能赢吗?”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身上马,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文官的拖沓。
他转过头,迎着那从北方吹来、带着萧杀之气的晨风,看着太子那双充满了不安与期盼的眼睛。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豪言壮语,只有洞穿所有凶险之后的绝对清醒。
“殿下。”
“先别问,能不能赢。”
“你该问的,是我们,还敢不敢,让他们就这么一直输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太子心里!
赵乾愣住了。
他看着苏辰那双在晨光中亮的惊人的眼睛,许久,许久,才终于露出一抹夹杂着苦涩、敬佩与释然的复杂笑容。
是啊。
这才是苏辰,与这满朝文武,最大的不同。
那些人,算的是利弊,是得失,是朝堂之上的权力更迭。
而他,问的,却是谁该去挡那把已经悬在头顶的刀!
“驾!”
苏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轻轻一抖缰绳,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
那匹骏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载着他,朝着那无尽的北方,疾驰而去。
身后,那小小的车队,迅速跟上。
风,从官道的尽头呼啸而来,卷起地上尘土,迷了所有送行人的眼。
太子赵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是痴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青色背影。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京城的棋盘,依旧暗流汹涌。
而真正的战场,已经在苏辰的马蹄之下,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