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去,夜色已深。
观云殿外的长廊,挂着一排排宫灯,照出一片昏黄寂静。
大部分官员早已坐上各自的马车匆匆离去,将今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带回各自府邸慢慢消化。
苏辰没有急着走。
他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如朕亲临金牌,独自站在廊下,任由带着寒意的夜风,吹着他有些发烫的脸颊。
今夜,看似风光无限,圣眷正浓。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帝给的,是倚仗,更是枷锁。
是护身符,更是催命符。
这块金牌,能让他站的更高,看的更远,却也让他成了一个在黑夜里举着火把独行的人。
身后,是无数双被他挡了利益的怨毒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廊道的阴影里传来。
苏辰没有回头,他早已听出来人是谁。
“公主殿下,还没休息?”
赵灵儿的身影,从一根巨大的廊柱后缓缓走出。
她依旧是一袭素雅的宫装,灯火下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凝重。
她没有理会苏辰的问候,目光直落在他手里的金牌上。
“这东西,能救你的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
“但同时,也会招来比之前多十倍的恨意。”
苏辰笑了笑,将那枚金牌仔细收回怀中。
“没点招人恨的本事,王相那只老狐狸,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劲,把我往北境送。”
这句带着几分自嘲的玩笑,并没有让赵灵儿的表情有丝毫放松。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她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锦缎包裹的厚厚书册,递给了苏辰。
“这是我重新誊录的,北境官员背景名册。”
苏辰接过书册,入手微沉。
他打开一看,瞳孔不着痕迹的微微收缩。
这上面记录的,不再是之前那些主帅、副将之类的大人物。
而是密密麻麻的,北境各个军寨、驿站、粮仓之中,那些最不起眼小人物的名字。
负责传递军令的书记官,负责押运粮草的转运小吏,负责更换马匹的驿路信卒……
每个名字后面,都用蝇头小楷详细标注了此人的籍贯、履历和派系背景,甚至还有平日里不为人知的癖好。
“大人物的动向总是藏的很好,他们的心思也都埋在九尺之下,你很难看清。”
赵灵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可这些小人物不一样。”
“他们就像是一张巨大蛛网之上最不起眼的节点,任何一条线索的传递,任何一笔物资的流动,都必然会经过他们的手,留下痕迹。”
“他们,才能带你看到那张藏在水面之下的真正脉络。”
苏辰将那份名册郑重收进怀中。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的发自肺腑。
赵灵儿给他的这份东西,价值甚至远在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之上。
金牌是剑,而这份名册,才是让他知道该把剑刺向何处的地图!
“还有。”
赵灵儿看着他,语气变的更加严肃。
“到了燕云关,不要急着动手,更不要急着拿王安石的人开刀。”
“因为你一旦把自己的底牌亮的太快,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只会用最快的速度站到你的对立面去。”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政治家的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你要先让他们看见,你能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粮草。比如,医药。比如,一场能让他们捞到军功的小小胜仗。”
“让他们先看到跟你干有好处,这远比让他们知道你有生杀大权要重要的多。”
苏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
“公主所言,与臣不谋而合。”
赵灵儿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放松。
她像是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即将奔赴死地的男人,依旧保持着活下去的清醒。
就在这时,宫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马车停驻的轻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万青那熟悉的身影,正俏生生的立在一辆并不算起眼的马车旁。
她没有靠的太近,只是遥遥看着这边。
苏辰与赵灵儿对视一眼,一同走出了宫门。
“看来,我今晚是没机会清净了。”
苏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沈万青没有笑,她只是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番,确认他没什么缺胳膊少腿的地方,才直接将一叠厚厚的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苏辰打开一看,瞳孔再次一缩。
那里面,不是书册,也不是情报。
而是一叠码放整齐的大额银票。
和一串刻着不同编号的黄铜钥匙。
“这是二十万两银票,你路上用。”
沈万青的语气干脆的就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这串钥匙,是我四海商会在北境沿途所有秘密货仓的钥匙。里面囤积的粮食和药材,足够你养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撑上一个月。”
“你若是在路上遇到朝廷的补给跟不上,或是有人故意克扣,随时可以就地启用。”
听到这话,就连一向镇定的赵灵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看着沈万青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苏辰更是苦笑一声,将那包沉甸甸的东西推了回去。
“沈会长,你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要是被查出来,你四海商会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难道……”
沈万青那双明媚的桃花眼,在夜色中定定看着他,反问道。
“我就该坐在这京城里,眼睁睁的看着你,在前线真的被他们活活断了粮吗?”
苏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