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主和派的官员,看准了这尴尬的沉默,主动出来“解围”。
他走到苏辰面前,语重心长的劝道。
“苏大人心系战局,实乃我辈楷模。但有些细务,自有下面的人去办。您此去,最重要的,还是把握大局。”
这位官员顿了顿,用一种极为文雅的措辞,抛出了今晚真正的主题。
“下官以为,李家军虽然骁勇,但毕竟血肉之躯,不宜与蛮族硬碰。苏大人到了燕云关后,不妨先劝一劝李家将主,暂避锋芒,为国朝,也为李家满门,保全一份元气。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道啊。”
这话,说得文雅至极,听上去,满是为李家和国家考虑的体恤。
可那意思,却直白得有些刺耳。
别打得太拼命,给朝廷和我们这些主和派,留条后路,留个可以谈判的余地。
苏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他终于可以确认,这些人,根本不是不了解边关的情况。
他们是太了解,权力的游戏规则。
他们清楚的知道,一场恰到好处的惨败,能让多少军中不听话的势力被清洗,能让多少朝堂上的位置重新洗牌。
所以,他们宁可让北境流血,也要给自己未来的权力之路,铺好台阶。
苏辰原以为,这主和派里,多少总有几个,是真正畏惧战争,心怀仁慈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畏惧。
而是算计。
越是会算计的人,就越能面不改色的,将别人的性命,当成自己账本上,一笔可以随时划掉的筹码。
苏辰没有当场翻脸。
他只是缓缓放下酒杯,将这些人的嘴脸,这些话,一字不漏的,记在了心里。
他忽然明白。
与这些人斗,很多时候,根本不用急着去赢一时的口舌之快。
你要先看清楚,他们真正想赢的,到底是什么。
这场冷眼旁观,让他对自己北上之行的意义,有了前所未有的明确认知。
他不是去做一个注定失败的悲情英雄。
他是去抢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将京城这盘棋局,都彻底掀翻的大胜!
只要北境能稳住,能打赢,主和派所有“曲线救国”的算盘,就会碎得一干二净。
若还能顺藤摸瓜,从军中挖出王安石安插的内鬼,那只老狐狸伸向军权的手,就会被自己,活生生剁出血来!
酒局结束时,苏辰礼数周全地起身告辞,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对着满屋子各怀鬼胎的官员,拱手一揖,言辞恳切。
“多谢诸位大人指点。”
“北境路遥,诸君,且待佳音。”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没有半分的留恋。
只是,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那股原本只属于文人墨客的,清冷的锋利。
已经开始朝着铁与血的方向悄然生长。
北上在即,京城里为苏辰举办的送行宴,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流水席。
送走了兵部那群言不由衷的官员,苏辰本以为可以得一夜清净,为即将到来的漫长路途做最后的准备。
谁知,礼部几位清贵官员的请柬,又递了过来。
这一次的酒局,设在京城一处极为雅致的私家园林里,名为“听雨轩”。
比起皇宫的威严和衙门的肃杀,这里的气氛要“文人”得多。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席间甚至还有清丽的歌姬,用吴侬软语唱着些风花雪月的曲子。
做东的,是礼部一位姓严的侍郎,平日里最是温文尔雅,以品鉴书画闻名,是京城清流中的领袖人物之一。
在座的,也多是些翰林院、国子监出身的官员,一个个看起来,都比兵部那群武夫,要和善得多。
可苏辰一踏进这里,便感到了一股比兵部后堂,更让人不适的虚伪。
那是一种,将算计与倾轧,都包裹在“风雅”和“体面”之下的,文人式的阴冷。
酒过三巡,那姓严的侍郎,终于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北境。
只是他切入的角度,比之前那些人,要刁钻得多,也恶毒得多。
他没有直接谈论战与和,而是故意提起李家军近来在战场上,屡屡陷入苦战,甚至小有败退。
“唉,说来令人心痛。”
严侍郎端着酒杯,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抹忧国忧民的沉痛。
“李家军世代忠良,将士用命,这一点,我等在京城,亦是感同身受。只是……这战场之上,光有匹夫之勇,似乎,还远远不够啊。”
他顿了顿,用一种惋惜的,仿佛是在替李家军开脱的语气,轻飘飘的补上了一句。
“耶律洪用兵狡诈,非寻常蛮将可比。或许……是时候,该让更稳妥,更识大体的人,去统领北境全局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比直接骂李家军无能,还要恶毒百倍!
它看似是在夸李家军勇猛,实则,是在暗示他们有勇无谋,不识大体,才导致了如今的败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席间几名明显属于法家一系的年轻官员,立刻心领神会。
其中一人立刻附和道:
“严大人此言,虽不中听,却是金玉良言。正所谓慈不掌兵,有时候,过于顾念一兵一卒的伤亡,反而会错失战略全局。”
苏辰原本只是安静的听着。
他知道,这些人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一步步瓦解李家军在朝堂和民间的声望,为日后的“追责”,提前埋下伏笔。
他可以忍。
直到那严侍郎像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那句真正淬了剧毒的话。
“将门之勇,固然可嘉。可有时候,这份不计后果的勇,反而会成为社稷之祸啊。”
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苏辰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在议论战局。
这是在给李家,提前预埋下“战败总责”的墓碑!
苏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在青河县外,在漫天箭雨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枪的身影。
他想起李清焰那份不屑于任何阴谋诡计的,锋利与直率。
他想起李家送来的那封信里,写着的“甲胄未发,药材告罄”。
他想起那些在最前线,用血肉之躯,填补着京城这群人权力欲壑的,普通士兵。
如今,这些安坐在温暖轩室内,听着小曲,喝着美酒的人,却想用几句风轻云淡的“雅言”,将那支浴血奋战的军队,彻底定义成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