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大人您真是神了!您怎么知道的?就今天下午,我亲耳听见,城西那个‘百味楼’的说书先生,就在那添油加醋,说李家军都是些骄兵悍将,要不是他们无能,蛮子根本不可能打进来!”
苏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法家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舆论战,已经提前打响了。
“不用管他。”
苏辰说道,“让他说。你现在带上几个人,去给我盯死这些人的背后,是谁在给他们付钱。把人,钱,交接的地点,都给我摸清楚了。但记住,只看不动,别打草惊蛇。”
“得嘞!”
耗子领了命,兴奋地,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就在这时,沈万青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
她显然是直接从某个宴席上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华贵的锦缎,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冰霜。
她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城里那几家跟法家走得近的钱庄和商号,今天下午,开始在黑市上,偷偷收购北地的地契。”
沈万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价格,压到了平日里的一成。”
“他们,是在赌北境会失守。赌那些逃难的北地豪绅,会为了换取一张南下的船票,不惜血本的,变卖家产。”
战争,还没真正打到最惨烈的时候。
围在尸体边上,准备分食的鬣狗,却已经,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它们的獠牙。
苏辰站在报社的二楼,推开窗,看着窗外那片依旧沉浸在虚假繁华中的京城夜色。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危局,从来都不是在某一日,因为某一座城池的陷落,而轰然降临的。
它是在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主和”之声里。
是在米铺门口,那悄然上涨的三文钱里。
是在茶楼酒肆,那些刻意散播的,别有用心的谣言里。
是在那些准备趁着国难,大发战争财的,贪婪的嘴脸里。
一层层的,一点点的,从根基开始,腐烂,蔓延。
他若不去,京城里的人,会继续争论不休。
边关上的人,或许,连争论的机会,都没有了。
夜风,吹动着窗台上的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街角处,依稀还能听见,最后一波卖报童稚嫩,却又倔强的喊声。
——《京华时报》!
京华时报!
新鲜出炉的京华时报!
苏辰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亲手创办的这份报纸,所承载的,沉甸甸的重量。
它不再只是一份读物。
它是一杆枪,一杆插在京城舆论战场上,属于他,也属于东宫的,唯一的大旗。
北境未至,火线,已燃。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要奔赴主战场,却又必须先在后方,点燃第一把火的点火人。
……
为苏辰举行的第二场送行酒局,地点设在了兵部衙门的后堂。
与昨夜观云殿那场君臣齐聚,暗流汹涌的宫宴不同,这场酒局的规模要小得多,也更为私密。
出面做东的,是兵部尚书,以及其他几位六部之中,与军务往来密切的侍郎级大员。
名义上,是为苏辰这位即将北上的赞画使,补充一些更为详尽的军务情报。
可苏辰一踏进这间挂着舆图,堆满卷宗的后堂,便敏锐的嗅到了一股比昨夜更浓的,试探的味道。
昨夜的宫宴,是杀机毕露的鸿门宴。
而今日这场,则更像是一场包裹着温情与关怀的,更为隐蔽的审查。
“苏大人,快请上座!”
兵部尚书亲自起身相迎,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仿佛苏辰不是一个即将被流放的棋子,而是他寄予厚望的同僚。
几位侍郎也纷纷起身拱手,言语之间,满是“为国分忧”,“后生可畏”的赞誉之词。
酒菜很快上齐。
兵部尚书展开一幅巨大的北境边防图,开始为苏辰“补充军情”。
他指着地图上的关隘和堡寨,说得头头是道,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在他的描述里,北境的局势虽然凶险,但朝廷的应对有条不紊,各路援军正在开拔,粮草军械也如流水般运往前方。
仿佛一切,都尚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那滴水不漏的陈述,更像是说给在场某些人听的定心丸。
苏辰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的点点头。
他就像一个初涉军务,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晚辈,态度谦卑得体。
直到兵部尚书那一番慷慨陈词告一段落,苏辰才像是刚刚消化完这些信息,状似不经意的,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尚书大人所言,让下官茅塞顿开。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解惑。”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大人,北境入冬已久,战马的草料补给,除了从京城转运,可有就地征调的预案?损耗几何?补充的周期,又是几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问题一出,兵部尚书那原本流利的话语,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苏辰问的不是千军万马的调动,而是如此细枝末节的后勤问题。
“这个……”
他略作思忖,含糊其辞的答道:“战马草料,乃军中大事,自有司库官员统筹,苏大人不必担忧。”
苏辰仿佛没听出他的敷衍,继续微笑着问道。
“那敢问大人,燕云关守军轮换的周期是多久?前几日血战,伤兵的医药补充,特别是金疮药和止血散的库存,如今,还剩几何?”
这一次,兵部尚书的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了。
旁边的户部侍郎连忙打圆场道:“苏大人放心,粮草医药,户部早已加急调拨,断然不会短缺。”
苏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求知若渴的神情。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工部侍郎。
“下官听闻,蛮族此次多用火箭攻城,极易引燃城楼。不知我朝守城器械中,‘猛火油’与‘霹雳火球’的存量如何?燕云关城墙的夯土结构,最近一次的加固,又是在何时?”
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细致。
堂内那原本热络的气氛,开始迅速冷却。
那几位尚书侍郎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僵硬起来。
他们答得磕磕绊绊,有快有慢,有些地方明显是在临时编造,前后矛盾。
苏辰没有再问下去。
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满屋子的朝廷大员,京城重臣,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前线最真实的状况。
他们甚至,还不如沈万青一个商人,对北境的了解来得透彻。
他们就敢坐在这里,指点江山,决定着千里之外,数十万将士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