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极清晰的“嗒”响。
原本有些嘈杂的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位严侍郎的脸上。
“敢问严大人,可曾去过北地?”
严侍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身为京官的优越感。
“不曾。下官一直在京中任职,钻研礼法。”
苏辰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又问道。
“那大人可曾亲眼见过,数千蛮族铁骑,冲锋陷阵时,那卷起的,足以遮天蔽日的烟尘?”
“可曾见过,冬日里守夜的将士,被活活冻死在城墙之上,第二天清晨,身体僵硬得,依旧保持着持枪远眺的姿态?”
“可曾见过,被断了粮草七日之后,依旧靠着煮牛皮、啃树根,死守不退的,那些所谓的‘骄兵悍将’?”
一连三问,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血腥!
那画面感,瞬间撕碎了这间雅室里所有的风花雪月,将一股冰冷的,来自战场的铁锈味,狠狠灌了进来!
严侍郎脸上的风雅,再也挂不住了。
他有些狼狈地辩解道。
“苏大人,下官与你论的是国策,是社稷大局!而非一兵一卒的匹夫之勇!”
“国策?”
苏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讽。
“说得好。”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所有故作镇定的脸,最终,重新落回严侍郎的身上。
“等你哪天,有胆子拿自己家里的妻儿老小,去给蛮子当做‘国策’的缓冲地带时。”
苏辰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对方的耳朵里。
“再来与我谈,什么叫‘稳妥’。”
满室死寂。
严侍郎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惊恐的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等于是承认了,他就是想拿北境的百姓,当做可以被牺牲的“缓冲”。
这种话,是会让他身败名裂的!
“苏大人,过了,过了……”
旁边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严大人也是心系国事,言辞间,难免有些急切,您何必如此……”
苏辰却连看都未看那人一眼。
他并非冲动失态。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话,若是一再忍让,是会把自己这颗读书人的心,给活活忍废的。
他今日这一句,不是为自己出头。
而是为那些,永远没有机会坐进这“听雨轩”里,为自己辩解半个字的,北境军民出头!
而这股在他心中,压抑了整整几日的怒火,也终于推着他走向了那个他早就想好的,最该爆发的时刻。
宫宴,已经进行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时刻。
苏辰那一句看似平静,实则字字诛心的反问,让整个“听雨轩”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那位礼部的严侍郎,和他身后的几位清流才子,脸上的风雅与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就那么僵在原地,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露出了底下那肮脏不堪的算计,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嘲弄,或鄙夷的目光。
皇帝似乎是想缓和一下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命内侍,再为诸位大臣,满上温酒。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例行的场面话。
那杯盏中所谓的温情,根本暖不化此刻早已冰封的,人心。
所有人都以为,苏辰会在撂下那句狠话之后,顺势退回席位,让这场闹剧,就此收场。
谁知。
他没有。
就在内侍端着酒壶,准备重新布酒的时候。
苏辰,忽然动了。
他缓缓的,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因为之前的几杯酒,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可他那双眼睛,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都要明亮。
那是一种,燃烧着某种东西的,惊人的亮度。
殿内所有的声音,都因为他这个突兀的动作,再次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以为,他要借着这股酒意,再说上几句,让对方彻底下不来台的场面话。
就连太子赵乾,都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准备随时起身,替他圆场。
然而,苏辰接下来的举动,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
而是径直,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对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长长一揖。
“陛下。”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没有半分的醉意。
“臣,酒后狂言,心有所感。”
“恳请陛下,赐臣笔墨!”
赐笔墨?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细碎却又清晰的,骚动声!
京城里谁不知道?
翰林院的苏侍讲,一旦当众索要笔墨,那接下来要发生的,就绝对不是什么吟风弄月的小动静!
从《出塞》到《将进酒》,每一次,都是石破天惊!
这一次,在这即将北上的践行宴上,在这主战与主和两派已经撕破脸皮的当口!
他想做什么?
太子那原本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反而落下了一半。
他了解苏辰,他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做无的放矢之事!
他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期待。
而坐在百官之首的王安石,那双一直半垂着的老眼,终于,缓缓抬起。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带上了一丝审视,落在了那个站在殿中,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看着苏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浓厚的兴趣。
他没有拒绝。
反而饶有兴致的对着身边的大太监陈洪摆了摆手。
“赐。”
“给苏爱卿,铺纸,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