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很短,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的陈情叫屈。
只是用最简短,最客观的文字,陈述了几个事实。
“清焰一部,于黑山诱敌,斩首三百,自身折损过半,退守燕云关西侧三号烽燧。”
“归建后,连续三次,被调往北城墙,迎战蛮族主攻。”
“五日前,请调的五百套备用甲胄,与三千支羽箭,至今,未见下发。”
“昨日,随军医官上报,营中金疮药,已近告罄。”
没有一句抱怨。
没有一句指责。
可就是这种冷静到极致的陈述,反而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字字句句,都扎在了苏辰的心上!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
那个在青河县外,于千军万马之中,依旧身姿挺拔如枪的女武神。
此刻,正带着她手下那些伤痕累累的兵,穿着破损的盔甲,数着所剩无几的箭矢,被一次又一次的,推上那段最惨烈,最血腥的城墙。
这不是在打仗。
这是在用最“合理”的军令,让他们去送死!
苏辰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那单薄的信纸,被他捏得,微微有些发皱。
他原本对这趟北上,还保留着一丝,属于棋手的,客观与冷静。
他想的是朝局,是破局,是军功。
可当“李清焰”这个名字,和那些冰冷的“甲胄未发”,“药材告罄”联系在一起时。
他心中那最后一点置身事外的抽离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地名。
那里,有他认识的人。
一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人。
那名主和派的陈文远,似乎也感受到了苏辰身上那骤然变冷的气场,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太子赵乾更是死死盯着苏辰那微微发白的手指,心中,也跟着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
龙椅之上,皇帝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北境的局势,从来都不是靠京城里这几张嘴,就能说清楚的。”
“前线的将士,确实在流血。”
这句话,像是说给全场听的。
也像是一块巨石,不轻不重的,压在了所有主和派官员的心口。
苏辰将信,重新折好。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眼中的神色,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他的锋利,还带着几分文人的,属于辩才和智谋的锐气。
那么此刻,他眼底深处,那仅剩的一丝温润,也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意。
满殿的公卿大臣,也都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们忽然意识到。
今晚这场践行宴之后,那个即将走出京城,踏上北上之路的苏辰。
恐怕,再也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翰林院里,只会写文章的苏侍讲了。
……
践行宴,在一种冰冷而又诡异的气氛中散场。
苏辰走出观云殿,宫道的长街之上,晚风清冷,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气,却吹不散那股已然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坐宫里安排的马车,而是选择独自一人,步行出宫。
京城的夜,依旧是那副灯火璀璨,人间烟火的繁华模样。
可走在街上,苏辰却敏锐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往那些在街头巷尾,高声谈笑的百姓,声音似乎都压低了三分。
几个相熟的酒客聚在熟悉的酒肆门口,不再是唾沫横飞的争论着哪家姑娘的舞姿更妙,而是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交换着从某些“内部渠道”听来的,关于北境的,真假难辨的消息。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是打了败仗……”
“嘘!小点声!不要命啦!我可听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远房表舅说,是蛮子太凶了,咱们……咱们得暂避锋芒!”
苏辰的脚步,微微一顿。
“暂避锋芒?”
好一个,颇具朝堂智慧的民间词汇。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京城最大的那家“福满多”米铺。
米铺还没打烊,门口的伙计正准备上板。
而那块平日里用粉笔写着当日米价的小黑板上,价格,已经悄无声息的,往上跳了三文钱。
不多。
却像一根最敏感的探针,精准的,刺探到了这座城市,最深处的那一丝,正在悄然蔓延的恐慌。
战争,对于京城这些已经享受了数十年太平的百姓来说,原本只是说书先生口中,那些遥远而又模糊的传奇故事。
可现在,它正在变成米价,变成药价,变成街头巷尾那些压抑的,窃窃私语。
变成一种悬在每个人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沉甸甸的压抑。
苏辰没有回府。
他径直,拐进了京华时报社那处熟悉的小院。
推开门,刘伯温和耗子等人,果然都还没睡,正围着一张刚刚出炉的报纸校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大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苏辰进来,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苏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拿起那份刚刚印出油墨香的报纸。
头版头条,依旧是那个吸引了无数京城百姓追更的,侠义故事的最新连载。
“这一期,不发了。”
苏辰的声音,很平静。
“啊?”
刘伯温愣了一下,“大人,这……这都印了大半了,明日一早就要发的,不发的话……”
“我说,不发了。”
苏辰将那份报纸,缓缓放下。
“从今晚开始,京华时报,只做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清晰,且不容置疑。
“把北境的真相,用我们的方式,告诉全京城的百姓。”
“刘伯温,你来执笔。”
“从明天开始,《京华时报》头版,取消所有连载,只刊登北境将士,浴血奋战的真实事迹。不要煽情,不要夸大,我们就写,一个断了腿的伙夫,是如何用牙咬着,把最后一个馒头,送到城头上去的。我们就写,一个刚成年的新兵,是如何在身中数箭之后,依旧死死抱着蛮子的腿,不让他登上城墙的。”
苏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北境,没有败!我们的将士,还在用命,一寸一寸的,守着我们这身后的万里河山!”
“还有。”
他话锋一转,看向耗子。
“最近城里那些茶楼酒肆,是不是多了很多,说李家军坏话的‘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