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民?
坚壁清野?
说的轻巧!
北地千里沃野,数百万百姓,岂是说迁就能迁的?
那些来不及南迁的百姓,那些被放弃的城池,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苏辰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王安石和他背后的这群人,打的根本就不是让他苏辰去送死这么简单的主意。
他们是在借着这场战争,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们想要借着蛮族的刀,来清洗北境的军方势力!
只要北境败得够惨,李家军被彻底打残,朝廷自然就要重组边军。
到了那个时候,由谁去统兵,由谁去掌权,还不是他们这些“高瞻远瞩”的京城大员们,一句话的事情?
对他们来说,眼前死在北境的,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是边民,是那些不听话的边军。
而他们将来能赢回来的,却是整个大奉王朝,未来数十年的军权和朝堂话语权!
好一招,刮骨疗毒!
只是,被当成烂肉刮掉的,是那些真正用血肉之躯,在为这个王朝守国门的人!
太子赵乾的面色,早已冷得像一块冰。
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身边那位东宫老臣,用眼神死死的按住。
龙椅之上,皇帝依旧沉默。
他只是平静的喝着酒,看着底下的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将这名为践行,实为国策辩论的宴席,一步步推向高潮。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被众人围攻的秦将军,忽然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辰。
“苏赞画!”
他高声喊道。
“你也是要去北境的人,你说!这燕云关,是守,还是退!”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苏辰的身上。
主和派的官员们,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苏辰一个文官,面对这种军国大事,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另一派的人,抓住把柄,猛烈攻击。
然而,苏辰却只是平静的抬起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那个主张迁都的陈文远一句。
“敢问陈大人,若燕云关失守,我朝,当退守何处?”
陈文远显然没想到苏辰会问出这个问题。
但他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答道。
“可退至云州,再倚黄河天险,重铸防线。”
这个回答,标准得就像是事先排练过无数次。
然而,苏辰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笑。
“云州?”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悬挂在殿中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北,最终,点在了那座名为“燕云关”的雄关之上。
然后,他又从燕云关,一路向南,画出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退路。
“从燕云关,到云州。”
他的声音,清晰,且冰冷,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千里国土,数百万生民,数十座大小城池,上百座烽火台和军寨。”
“陈大人一句轻飘飘的‘退守’。”
“便将这一切,都拱手,送给了关外的蛮夷。”
他的手指,重重的,点在了地图上。
“敢问大人。”
“这,就是您所谓的,老成谋国吗?”
苏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烙在了所有主和派官员的脸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刚刚还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陈文远,此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退守?
说得轻巧。
可那千里国土之上,生息繁衍的数百万百姓,在他们这些京城大员的嘴里,就成了一句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冰冷的“代价”。
这种话,做得,说不得。
一旦说破,就是捅破了庙堂之上,最后一层虚伪的画皮。
武将那一席,几位老将军的眼中,第一次,对苏辰这个年轻人,露出了真正发自内心的认同。
他们征战一生,最恨的,不是关外那些凶残的蛮子。
而是京城里这些,一边享受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一边又随时准备着,把他们和他们所守护的一切,都当成弃子扔出去的,所谓“同僚”。
王安石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那个站在舆图前,身形单薄,却仿佛自带锋芒的年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就在这尴尬而又紧张的气氛,即将彻底凝固之时。
殿外,一名内侍,脚步匆匆的,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私信,走了进来。
“陛下。”
那内侍走到御座之下,跪地呈上。
“北境李家,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私人信件。”
私信。
而非军报。
这两个字,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紧。
这意味着,信里的内容,很可能,是某些无法通过正常军务渠道,上报朝廷的,机密。
皇帝赵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示意大太监陈洪,将信呈上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那双深邃的眼眸,便不着痕迹的,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苏辰。”
他将那封信,递给了陈洪。
“你,也看看吧。”
唰!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辰。
如果说,之前皇帝对苏辰的偏袒,还只是隐晦的。
那么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这个即将北上的“赞画使”,去阅读一封来自北境核心将门的私人信件。
这其中所代表的信任与授权,已经不言而喻。
王安石的眼角,几不可查的,跳动了一下。
苏辰走上前,从陈洪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入手,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不似女子所书,应是出自李家某位长辈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