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画使?去燕云关?”
刘伯温的脸色,第一个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睛里,罕见的,燃起了怒火。
“这算什么?朝堂无人了吗?让一个文官去前线督战,这帮尸位素餐的东西,是昏了头,还是疯了心!”
他本能的,就要破口大骂。
苏辰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现在骂这些,没有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走之后,京城这边,就要全靠你们了。报社,必须守住。”
苏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刘伯温,耗子,还有那些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年轻编辑们。
“接下来,京华时报,只做三件事。”
“第一,稳住京城的民心。任何关于北境战事的报道,都必须审慎。可以报忧,但不能散播恐慌。多写边军将士浴血奋战的故事,把这股主战的火,给我留住了!”
“第二,护住东宫。我走之后,法家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战局不利的脏水,往太子身上泼。你们要做的,就是用舆论,把东宫和战事隔开,让他们找不到攻击的借口。”
“第三,盯死法家。特别是王安石一系官员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记录下来。”
一番话,安排的清晰无比,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
众人心中的慌乱,也被他这份镇定,给强行压了下去。
“大人您放心!”
耗子第一个拍着胸脯站了出来,他那张脸上,满是平日里的那种机灵劲。
“京城这块地,我熟!别的不敢说,王安石他们家府上的后门,一晚上开几次,耗子我都能给您摸得清清楚楚!”
一句插科打诨,让堂屋里那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苏辰被他这话逗得一笑,心里,也确实因此,放下了一些担忧。
就在这时,沈万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书,递到了苏辰面前。
那是一份财务切割的方案。
方案里,将京华时报的账目,从四海商会的总账中,彻底剥离了出来,变成了一个独立的,随时可以被放弃的“分号”。
这样一来,即便将来报社被朝廷查抄,也不会牵连到商会的根本。
苏辰看着那份文书,心中,最后的一丝孤身上路的凉意,也彻底散去。
他笑了笑,抬头看着沈万青。
“你倒是快。”
沈万青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都要去玩命了,我能不快点把后路给你铺好吗?
苏辰终于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
他身后,有太子在朝堂上的支撑,有公主在暗线里的情报,有商会在后勤上的豪赌,更有京华时报这支最锋利的笔,在京城,替他守着舆论的阵地。
但他也无比清楚。
从今天起,他所要面对的舞台,已经彻底变了。
朝堂之上,斗的是嘴皮子,是证据,是拿捏人心的节奏。
而即将要去的北境,斗的,是实打实的命,是能填饱肚子的粮,是能砍死人的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更换地图。
这是更换了整套,游戏规则。
他走出报社总局的大门,在门口,站了许久。
看着京城街道上那熙熙攘攘的人流,听着不远处茶楼里传来的喧闹说书声,闻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阵阵香气。
这些他早已习惯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有些东西,只有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在乎。
夜里,回到那间简陋的住处。
苏辰的行装,已经收拾了大半。
他将皇帝那道任命他为“赞画使”的圣旨,仔细卷好,放进了行囊的最底层。
这张曾被他视为催命符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北上唯一的,官方护身符。
然后,他将赵灵儿给的那枚漆黑的密令,和沈万青画的那张标注着私仓的商路图,仔仔细细的,贴身收好。
圣旨是王安石和皇帝给他的枷锁。
而这两样东西,才是他此去北境,真正能够向死而生的,底牌。
做完这一切,苏辰坐在灯下,静静的看着窗外。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翰林院里,写写文章,编编报纸的苏侍讲了。
一旦踏上北上的那条路。
他,就是一个要在刀山血海里,为自己,也为身后无数人,硬生生抢出一条活路的,求生者。
……
皇帝为苏辰践行的宫宴,设在了观云殿。
地方不算大,远不如太和殿那般威严阔气,甚至有些偏僻。
可被宣召前来赴宴的,却没有一个,是无足轻重之辈。
武将一派的几位宿将,以宰相王安石为首的法家骨干,六部尚书,以及几位东宫属官,分席而坐。
太子赵乾,也被特许列席。
宫灯的光芒是暖黄的,照得殿内一派祥和。
可那气氛,却比京城冬日里最冷的冰,还要寒上三分。
当苏辰穿着那身崭新的翰林院青色官袍,缓步踏入殿内时。
无数道目光,如同被风吹动的蜘蛛网,不动声色的,从四面八方,黏了过来。
有怜悯,有审视,有看戏,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太子赵乾坐在不远处,他的脸上,极力维持着储君该有的镇定。
可那双端着酒爵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总是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苏辰,眼神里,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虑。
而坐在百官之首,那个瘦削的身影,却显得从容至极。
宰相王安石。
他见苏辰入席,甚至主动举起了手中的酒爵,隔空示意。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长者对后辈的,真切的欣赏与惋惜。
仿佛他昨日在朝堂上,不是将苏辰推入了火坑,而是在为国举才。
这种滴水不漏的体面,和那份笑里藏刀的从容,最是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苏辰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平静的,对着王安石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然后,他便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静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围那些能杀死人的目光,都只是不存在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