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兵部尚书起身,开始汇报北境的备援计划。
他说的头头是道,从粮草的调拨,到兵员的补充,再到军械的输送,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北境的战事,虽然凶险,却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那漂亮的言辞,更像是说给龙椅上那位听的。
苏辰端着酒杯,只是静静的听着。
他从对方那些华丽的措辞里,精准的,分辨着哪些是真正已经开始调动的兵马,哪些又只是写在纸上,用来安抚人心的,漂亮话。
很快。
兵部尚书的汇报告一段落。
一名法家官员便看准时机,将话头,引到了苏辰的身上。
“苏赞画即将北上,肩负陛下与满朝文武之厚望,实乃我辈文臣之楷模。”
那官员先是客客气气的吹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问道。
“只是不知,苏赞画对这北境战局,可有成算?”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那原本还算缓和的气氛,瞬间,又重新绷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辰。
苏辰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的,反问了一句。
“敢问这位大人,京城距燕云关,路有多远?”
那名官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辰会问出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他下意识的答道:“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约莫,也要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
苏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啊,这么远的路。”
“边关的局势,不是在京城里,靠嘴皮子算出来的。”
“得先活着,走到那个地方,再说。”
这句话,说的半点火气都没有。
却像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甩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引得席间,响起了一阵极为复杂的,低低的笑声。
几名武将看向苏辰的眼神,第一次,多了几分认同。
这话糙,但理不糙。
坐在温暖的京城里谈论千里之外的战局,本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主和派中,立刻就有人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阴阳怪气的说道。
“苏大人能说出这番话,倒也算知道轻重,没有被京城的赞誉冲昏头脑。”
“知道自己不懂军务,去了前线,多看,多听,少说,也就是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夸苏辰有自知之明。
可那言语之间,毫不掩饰的,依旧是对于他这个文臣去北境的轻蔑。
苏辰甚至都懒得去看那个说话的人。
他只是在心中,感到一丝悲哀。
北境打成这个样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朝堂之上,充斥着太多这样,只会动嘴,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学不会的蠢货。
这场践行宴,李家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因为李家军的主力,此刻都远在北境,正在那片冰天雪地里,用命,去填补这些蠢货在庙堂之上,挖出来的窟窿。
这也让整个宴席上,少了一股真正能替苏辰说话的,来自军方的声音。
苏辰心里很清楚。
皇帝今晚将他宣召至此,名为践行,实则,是最后一次,公开的审视。
他想看看,自己这颗被他亲手扔进棋盘的棋子,在离京之前,究竟会被这满朝的明枪暗箭,试探出个什么成色。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他只是平静的喝着酒,看着底下的暗流涌动,那双深邃的眼眸,让人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宫灯暖黄,杯盏清亮。
席间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可那笑容之下,却没有半分的轻松。
苏辰喝了一口酒,酒是温的,入喉之后,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今晚这场鸿门宴,必然还有更重的话,在等着他。
果然。
没过多久。
第一把真正淬了毒的刀,便从酒桌之上笑意盈盈的递了过来。
递过来这把刀的,是王安石的一名得意门生,在御史台任职的韩元成。
此人年岁不大,却极擅逢迎与攻讦之术,在法家后辈中,算是崭露头角的一号人物。
只见他缓步离席,端着酒爵,脸上挂着一副对前辈无比恭敬的笑容,走到了苏辰的面前。
“下官韩元成,敬苏赞画一杯。”
他先是长长一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苏大人以翰林之身,慨然北上,肩负国朝安危,此等风骨,实乃我辈文人之楷模。下官先干为敬,预祝大人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建立不世之功业!”
说完,他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那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可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根本掩饰不住的,看戏的兴奋。
苏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端起酒爵,却未急着喝,只是平静的看着对方。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绝不会是这杯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然。
韩元成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状似无意的,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只是……下官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苏大人赐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确保殿内所有重要人物,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闻听北境将士,多为骄兵悍将,悍不畏死,却也桀骜不驯。不知苏大人一介文臣,到了那帅帐之中,该当如何自处,又该如何……服众?”
唰!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宴席上那虚伪的祥和。
这已经不是敬酒。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尤其是皇帝的面,在公开质疑苏辰,到底配不配去北境!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凭什么去对那些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指手画脚?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苏辰。
太子赵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安石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慢悠悠的,夹起一筷子菜,细细品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辰笑了笑。
他终于知道,皇帝为何要设这场宴了。
有些问题,在朝堂上不方便问,但在酒桌上,却可以借着酒意,肆无忌惮的问出来。
他端着酒爵,缓缓起身。
却没有先回答,而是反问了韩元成一句。
“敢问韩大人,可曾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