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走到舆图台前。
他虽然不懂具体的排兵布阵,但得益于前世的知识,和昨夜对两张地图的反复研究,他对地理、后勤、以及信息传递在战争中的重要性,有着远超这个时代文官的理解。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标注着兵力的营寨上。
而是落在了连接各个关隘的粮道,和周围的山川地形之上。
“回陛下,臣不懂军务。”
他先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但臣从这张图上,看出了三处异常。”
“讲。”
皇帝的兴致更浓了。
“其一,是地形。”
苏辰的手指,划过燕云关西侧的一片群山,“此处名为阴山,山道崎岖,不利大军通行。蛮族绕道于此,必是轻骑突袭。而我朝在阴山之后的白狼、赤峰、古北三关,防线拉得太长,兵力过于分散,极易被对方的精锐骑兵,逐个击破。这说明,我军的布防,从一开始,就没料到对方会走这条险路。”
“其二,是粮道。”
苏辰的手指,又移到了图上的几条补给线上,“北境苦寒,入冬后,许多道路都会被大雪封锁。可军报上说,蛮族的三万铁骑,行动如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这反过来说明,他们很可能,并不完全依赖自己那漫长的后勤补给。要么,是他们提前在关内,藏了粮。要么……是我们关内有人,在替他们,‘藏’粮。”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又冷了几分。
赵渊的面色不变,但那眼神,却变得越发深邃。
“其三。”
苏辰的声音,变得沉稳而肯定,“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李家军一部被围于蛇头谷,数次请援未果。”
“蛇头谷,地处燕云关与后方营寨之间,并非绝地。周围至少有三座以上的堡寨,可在两个时辰内,出兵救援。”
“两个时辰,援军未至。这不是来不及,也不是打不过。”
苏辰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观云殿内炸响!
皇帝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这些怀疑,他也有。
甚至,比苏辰怀疑的更深,更广。
但他是皇帝。
在没有拿到铁一般的证据之前,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否则,引起的,将是整个北境军团的哗变,和朝堂之上,无可挽回的分裂!
可现在,苏辰,这个即将要被他扔进棋盘里的棋子,却当着他的面,将这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捅破的窗户纸,给硬生生的,撕开了!
大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皇帝才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帝王不该有的疲惫。
“朝中,有人主张迁都,避其锋芒。”
“也有人主张坚守,死战到底。”
“这些,朕都听见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苏辰,那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凝重。
“朕现在只想问你一句。”
“你此去北境,打得赢吗?”
这个问题,不啻于泰山压顶!
一个文臣,在即将奔赴一个必败的战场前,被天子当面质问,能否打赢。
任何一个正常的回答,都是死路。
说能赢,是欺君。
说不能赢,是无能。
苏辰沉默了。
他看着皇帝那双充满了审视、怀疑,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的眼睛。
片刻之后。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想要的,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惨胜,还是一份,足以让朝堂上下,都无话可说的,通敌罪证?”
这一问,让皇帝,也愣住了。
苏辰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躬身一揖,说出了那句,在今后许多年里,都被赵渊反复咀嚼的话。
“臣不敢夸口必胜。”
“但臣敢向陛下保证。”
“臣,绝不会替任何人,白白去送死。”
这句回答,没有半分的豪言壮语。
却比任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豪言,都更能让一位多疑的帝王,感到心安。
因为它传达了三个意思。
第一,我知道北境有内鬼,而且我就是冲着他们去的。
第二,我的命,和我能带回来的真相,是绑在一起的。
第三,您想让我去查什么,我就能,给您查回来什么。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外的阳光,都开始变得有些刺眼。
终于,这位大奉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释然的,笑容。
“好。”
“朕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神仙。”
“朕要的,就是一个,能把事情,给朕彻彻底底看明白的人。”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了苏辰。
“明日,朕会在宫中,为你设宴饯行。”
“放手去做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朕在京城,等着你的,第一封密折。”
走出观云殿,沐浴在正午那温暖而明亮的阳光下,苏-辰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通透明白。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皇帝已经将一部分,最沉重的信任,压在了他的身上。
与之一同压下来的,还有一份,足以将任何人,都压得粉身碎骨的,巨大责任!
北境之行,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这是他,代替这位坐在龙椅之上的君王,对那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挥出的,第一刀!
从皇宫出来,苏辰没有回府,也没有片刻的休息。
他顶着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径直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拐进了京华时报那处并不算起眼的总部小院。
他一踏进院子,刘伯温和耗子等人便立刻迎了上来。
“大人,您回来了!”
“怎么样?宫里头那帮老东西没为难您吧?”
院子里的气氛还算轻松,众人只当苏辰是又经历了一次寻常的朝堂交锋,并未多想。
苏辰将众人召集到平日议事的堂屋内,挥手示意关上了门。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陛下已下旨,命我即刻北上,出任北境赞画使。”
他话音刚落,上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堂屋,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