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名法家御史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
你们把苏辰捧得那么高,说他是定国安邦的奇才。
现在人家要去前线了,只是要几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最基本的权力,你们却跳出来反对。
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你们之前说的都是屁话,你们就是想让苏辰去死,而不是想让他去打胜仗?
一瞬间,所有法家官员的脸上,都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就像他们精心编织了一张大网,结果对方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网绳,爬到了他们面前,反手将了他们一军!
王安石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苏辰已经抓住了他的软肋。
在“保家卫国”的绝对大义面前,他不能,也不敢,去公然反对任何一项有利于战局的提议。
“陛下。”
最终,王安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边关临战,瞬息万变,特事,或可特办。”
这位当朝宰相,终究还是退了半步。
龙椅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皇帝赵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顺势点了点头,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准了。”
“自今日起,北境军情,你可密折专奏,直达御前。北境粮草军需,你亦可持朕手谕,随时巡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至于节制诸营联防之权……朕也允你。但,仅限于,燕云关破,或帅帐被围的,战时危急之刻!”
虽然加上了一道限制,但这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臣,叩谢陛下天恩!”
苏辰俯身,重重叩首,接下了这份,被他自己,硬生生改写了内容的任命。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的得意与喜悦。
但心中,却已是雪亮一片。
他知道,这盘棋的第一步,他已经赢了。
东宫书房内,太子赵乾通过心腹太监传回来的消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而太和殿上,王安石看着那个缓缓起身的青年轻的身影,第一次,将这个年轻人,当成了一个真正能与自己,在棋盘上扳手腕的,对手。
同一张圣旨。
昨日,还是一封必死的送命书。
而此刻,在苏辰的手中,却已然多了几分向死而生,绝地反杀的锋芒!
早朝散后,就在苏辰准备随同僚们一同出宫时,大太监陈洪的身影,却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苏侍讲,陛下有请。”
陈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苏辰和周围喧闹的人群隔离开来。
周遭的官员们投来各异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观望。
在他们看来,这多半是皇帝要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在朝堂上公开“要挟”君王的年轻人,进行最后的敲打。
苏辰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意外。
他只是平静的对陈洪拱了拱手。
“有劳公公引路。”
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任何一座庄严的正殿。
陈洪领着苏辰,穿过几条僻静的宫道,最终,来到了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偏殿。
观云殿。
这里没有成群的宫人侍卫,没有繁复的礼乐仪仗,殿内陈设简单,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用整块黑檀木雕成的舆图台。
舆图台上,铺着一张崭新的,描绘着北境山川地理的巨大舆图。
皇帝赵渊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正独自一人,站在舆图前,凝视着燕云关的方向。
他的身旁,只放着一壶尚在温着的酒,和两只古朴的青铜酒爵。
“来了。”
听到脚步声,赵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臣,参见陛下。”
苏辰躬身行礼。
“免了。”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陈洪退下,并关上了殿门。
偌大的偏殿,瞬间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和那张,仿佛能闻到血腥味的北境舆图。
赵渊转过身,亲自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苏辰的面前。
“知不知道,朕为何会准了王安石的奏请?”
皇帝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直指核心。
“臣不知。”
苏辰的回答,同样干脆。
“你当真不知?”
赵渊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苏辰的眼睛,“还是不敢说?”
苏辰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那杯温酒,却没有喝。
“回陛下,臣知道,此行凶险万分。”
“哦?”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知凶险,方才在殿上,又为何要争那三项本不该属于你的权力?”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插苏辰的内心。
任何一句粉饰太平的场面话,在此时此地,都会显得愚蠢至极。
苏辰抬起头,迎着那深不可测的帝王目光,用一种近乎无礼的直白,一字一句的说道。
“因为,一个没牙的监军,到了前线,死得,远比一个普通士卒,要快得多,也窝囊得多。”
这句话,太过直白,太过粗鲁!
直白到,连殿外偷听的陈洪,都忍不住眼皮一跳,为苏辰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出现。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许久没有过的笑声。
“哈哈……好!”
“好一个‘没牙的监军’!”
“你,比朝堂上那群只会引经据典,粉饰太平的老东西,要实在得多!”
皇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他喜欢这种聪明,更喜欢这种,看透了游戏规则之后,依旧敢于把真话说出口的胆魄。
笑声过后,皇帝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亲自走到舆图台前,伸出手,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重重点了点。
“来,你不是要赞画军机吗?”
“那朕今日就考考你。”
“你且说说,这燕云关的局势,你,怎么看?”
这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他给了你舞台,但也要亲自掂量一下,你究竟有多少斤两,配不配站在这舞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