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早朝,以一种近乎荒诞的结局收场。
太子赵乾几乎是一路失魂落魄的,将苏辰半请半拽的,拉回了东宫。
一进入书房,他便再也无法维持那储君的威仪,反手将门死死关上,连声屏退了所有闻讯而来的宫人和太监。
“苏师傅!”
门刚合拢,太子那压抑了一整个早上的焦虑,便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他几步冲到苏辰面前,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惊慌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你方才在殿上,为何一言不发?为何不反驳?那王安石摆明了是要你去死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音,充满了不解与恐惧。
“赞画使?那是什么狗屁东西!无兵无权,就是个替罪的靶子!父皇他……他竟然也默许了!他这是连装都不装了,就是要借王安石的手,除了你,废了孤啊!”
与太子那近乎崩溃的焦躁相比,苏辰的神情,却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先走到了窗边,确认院外再无一个侍从的身影。
然后,他才缓缓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摊开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军功。
墨迹未干,那两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了太子的眼帘。
赵乾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片刻之后,那股惊慌,迅速被一种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军功?”
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苏师傅,你莫不是被气糊涂了?那‘赞画使’,听着好听,实则连个百夫长都指挥不动!北境那些骄兵悍将,哪个肯听一个京城来的文官摆布?此去,莫说拿军功,能保住性命,都是苍天开眼了!”
苏辰没有辩解。
他只是提笔,在那两个字的旁边,又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替罪。
这一次,太子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很聪明。
他瞬间就明白了王安石那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北境若胜,功劳是边关将士的,与你苏辰无关。
可北境若再败,那你这个皇帝亲派的“赞画使”,就是第一个要被推出来,平息天下人怒火的,最完美的替罪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太子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既然如此……”
良久,赵乾才艰难地开口,“那我们,更不能去!明日孤就去父皇面前长跪不起,孤不信,父皇当真能如此绝情!”
“殿下。”
苏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且冰冷。
“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去的问题。”
“而是,我们已经退不了了。”
苏辰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直视着太子的眼睛。
“今日在殿上,若是臣露出半分退缩之意。殿下可想过,明日,满京城的舆论,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京华时报》沽名钓誉,翰林侍讲纸上谈兵。东宫储君更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亲信,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是个畏战惜身的懦夫!”
“这几顶帽子扣下来,殿下觉得,我们还有翻身的余地吗?”
苏辰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无情地,剖开了那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最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
赵乾的身体,晃了晃。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那张英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一个帝王该有的,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是啊。
他退不了。
从王安石提出“赞画使”这个职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九死一生的北境。
往后一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该如何是好……”
太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蛛网困住的虫子,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让那张网,收得越来越紧。
“殿下。”
苏辰走到他的面前,声音沉稳。
“王安石越是想让臣去北境,就越说明,北境,有他的人,更有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
“蛇头谷被围,援军不至。这恰恰说明,北境内部已然腐坏,这既是危局,也是臣的机会。”
“臣这一去,不是为了送死。”
苏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的光芒。
“而是要顺着王安石布下的线,把他伸进军中的那只手,给活生生地,揪出来!”
“这……”赵乾被苏辰这番话里透出的狠劲,惊得抬起了头。
“值得吗?”
他问。
“殿下,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苏辰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留在京城,我们只会被王安石用他最擅长的阳谋,一点点温水煮青蛙,直至困死。”“只有跳出京城这个棋盘,去北境那片血与火的战场上,我们才有机会,博一个全新的局面!”
书房里,灯火通明。
这一夜,两人密谈了很久很久。
从朝局人心,到边关将领,从粮草军备,到舆论风向。
苏辰将自己所有的计划,全盘托出,又将自己离开京城后,太子需要做的每一件事,都逐一交代清楚。
他反复强调一个字。
稳。
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无论法家如何挑衅,东宫都要稳坐钓鱼台,收缩所有锋芒,以不变应万变。
因为,他需要时间。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却仿佛已经将整个天下都装在心中的苏辰,赵乾的心里,百感交集。
有担忧,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
天快亮时,这场东宫夜议,才终于接近了尾声。
赵乾亲自将苏辰送到书房门口。
他看着苏辰那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挺拔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苏师傅。”
“此去,万事小心。”
他顿了顿,那双曾经充满了犹豫和不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属于储君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若能回来。”
“这东宫以后,凡事先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