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话音落下后,太和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
仿佛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一般,法家一系的官员,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跨步出列。
那阵势,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将苏辰和外界隔绝开来。
“臣附议!”
“臣等,皆附议!”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名年迈的御史,甚至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从袖中颤颤巍巍地摸出一份《京华时报》,高高举起。
“陛下请看!苏大人昔日文章,字字珠玑,早已言明民心军心之所向!此等洞察力,非天授奇才不能有!”
“不错!”
另一名官员立刻跟上,声音慷慨激昂,“神臂弩一案,苏大人于蛛丝马迹之中,便能勘破奇案,挽回国之重器!此等缜密心思,正是我北境前线,分析敌情最需要的!”
“更有甚者!”
又有一人,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高声喊道。
“苏大人一首《出塞》,便能惊退蛮族游骑,使其闻风丧胆!这难道不是文可安邦,武可定边的最好证明吗?”
一句句的吹捧,一声声的赞誉。
在平日里,这些都是能让一个文臣名满京华的无上荣耀。
可在此刻,它们却变成了一把又一把,从四面八方,狠狠推向苏辰后背的手。
将他,朝着那名为“北境”的悬崖,一步步地,推了下去。
“不可!”
太子赵乾的脸,早已血色尽失。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步跨出,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显得有些尖利。
“父皇!苏师傅乃一介文臣,百无一用是书生!边关凶险,刀剑无眼,岂能让翰苑近臣,轻赴死地!”
这话说的很急,也很真切。
然而,他话音未落,法家那边,立刻就有人发出了一声故作惊讶的轻笑。
那名言官斜睨着太子,慢悠悠地说道。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苏大人若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殿下先前,又为何对其如此倚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诛心之意。
“莫非在殿下心中,保全自己的一位臂助,竟比北境数万将士的生死,比我大奉的江山社稷,还要重要吗?”
“你……你血口喷人!”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路,都被对方一句话给堵死了。
他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扣上“为一己之私,不顾国家大义”的帽子。
王安石设下的这个局,不仅要杀苏辰,还要顺手将东宫的声望,一起拖下水!
苏辰身侧,那名之前拉住太子的老儒臣,再次对着太子,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太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颓然地,退了回去。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的刀有多快。
而是,旁观者的沉默。
那些平日里与东宫交好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成了泥塑的菩萨。
他们不愿,也不敢,在“保家卫国”这顶天大的帽子下,为苏辰说半个字。
整个太和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属于法家官员的舞台。
他们众口一词,用最华丽的辞藻,最慷慨的言辞,将苏辰塑造成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仿佛只要他一到北境,蛮族就会立刻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救世主。
这场面,荒诞到了极点。
却又真实得,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苏辰静静地站在那里。
听着耳边潮水般的吹捧和赞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澄澈。
他终于明白了王安石的全部意图。
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
他要的,就是让自己,以一个最光荣,最体面,最无法拒绝的姿态,去死。
死在北境,是为国捐躯,是烈士。
活着,但打了败仗,那你就是罪人,是替罪羊。
王安石会第一个站出来,用最严酷的国法,将战败的责任,全部扣在自己这个“赞画使”的头上。
这是一招,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退?
他只要今天敢说出半个“不”字。
明天,满京城的百姓,就会知道翰林院的苏侍讲,是个只会纸上谈兵,沽名钓誉的懦夫。
《京华时报》积攒的所有公信力,会瞬间崩塌。
东宫,会背上畏战惜身的骂名。
整个儒家,都会因此蒙羞。
所以,他退不了。
既然退不了……
苏辰的脑中,念头飞速转动。
那张由赵灵儿递来的,北境的派系图,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那张由沈万青送来的,北境的商路图,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王安石要把他送去北境,切断他和东宫的联系。
这恰恰说明,北境,有王安石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比如,李家军。
再比如,那些被克扣的粮草,那些被积压的军报。
这些,都是机会!
在京城,他斗的是嘴皮子,是人心,是虚无缥缈的声望。
可到了北境,他能争的,是实打实的军功,是能跟他姓的军心,是能让皇帝都必须正视的边军威望!
这些东西,是他在京城,熬一辈子资历,都换不来的!
更何况……
苏辰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在漫天箭雨下,依旧身姿挺拔的,女武神一般的身影。
李清焰。
她还在蛇头谷,等着那份永远也到不了的援军。
想到这里,苏辰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这趟北上,已经不是他个人的生死去留。
这是他掀翻王安石棋盘的,唯一的机会。
亦是,他必须去走的一条路。
念头通达。
苏辰心中那片被逼入绝境的死局,瞬间,豁然开朗。
那不再是一条死路。
而是一条,以命相搏,向死而生的,险路!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眸,像一汪幽深的寒潭,牢牢锁定着苏辰。
他在看。
看这个被他亲手点中的年轻人,是会选择接下这份“荣耀”,还是会当堂退缩,自毁长城。
这场局,真正的棋手,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就在满朝文武,都以为苏辰会被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苏辰,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了身前那一堆或得意,或同情,或漠然的脸。
最终,径直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与那道深不可测的帝王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壮。
只有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跳的,绝对的冷静。
和一种洞穿了所有迷雾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