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死寂得如同坟墓。
那份来自北境的,浸透了鲜血和绝望的军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皇帝那冰冷的声音还在大殿上空回荡,所有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官员,此刻全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低着头,不敢与龙椅上那道威严的目光对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王安石缓步而出。
他那瘦削的身影,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高大,仿佛定海神针。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臣以为,北境之败,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过。”
他没有立刻提议如何用兵,如何反击,而是先将话题,引向了败因。
这句话说得极有水平,听上去像是在为边关将士开脱,不搞一刀切,不追究个人责任。
就连一些武将,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位一直与他们不对付的宰相,今天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然而,苏辰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王安石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才缓缓继续说道:
“我朝军制,承平已久,边将拥兵自重,骄横之风渐长。军令传递迟缓,各部之间协同不力,文武失调,此乃积弊!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国之根本出了问题!”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
表面上,他句句谈的是制度,是积弊,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向了以李家为首的北境将门!
“边将骄横”
说的是谁?
“军令不一”
问责的是谁?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瞬间就把战败的责任,从具体的蛮族入侵,转移到了北境军方内部的“原罪”之上!
不等武将一派有人反应过来反驳,几名法家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地站了出来。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一名御史慷慨陈词,“北境之弊,在于武人当道,只知蛮力,不知变通!如今之危局,正需一位能统筹全局,明晓大势的文臣前往,赞画军机,代天子巡视,方能整肃风气,上下一心!”
这话说完,另一名官员立刻接口,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了苏辰的身上。
“说起文能定乱,武可安邦的奇才,臣倒是觉得,有一人,再合适不过。”
“哦?是谁?”
“翰林院侍讲,苏辰苏大人!”
唰!
一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文官队列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色身影之上!
太子赵乾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就想出言反对。
一只苍老的手,却从旁边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太子回头一看,正是东宫的老师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儒臣。
老者对着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此刻出头,只会让局面更糟!
而朝堂之上,那张由无数张嘴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没错!苏大人乃不世出的奇才!”
“《京华时报》针砭时弊,洞察人心,可见苏大人之远见!”
“神臂弩一案,苏大人于蛛丝马迹中寻得真相,可见其心思之缜密!”
“不久之前,苏大人一首《出塞》,便惊退蛮族游骑,可见其文采风流之下,亦有雷霆之威!”
一句又一句的吹捧,一句比一句漂亮!
那些平日里用来赞美苏辰的词句,此刻,却变成了一道道催命的符咒,一层层地,往他身上贴!
气氛,在这一刻,被烘托到了顶点。
一名与王安石同派系的官员,看准时机,用一种极为惋惜和痛心的语气,高声说道:
“苏侍讲诗可退敌,文能定乱,有经天纬地之才!当此国难之际,正该为国效力,远赴北境,赞画军机,以安天下!此乃国之幸事,亦是苏大人名垂青史之良机啊!”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苏辰的面前。
去,还是不去?
去,是九死一生。
不去?
你苏辰既然有如此通天之能,为何在国家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畏缩不前?
你之前所有的名声,所有的光环,是不是都只是沽名钓誉,纸上谈兵?
这已经不是建议,而是捧杀!
是用最荣耀,最正确的名义,将你推向最危险的深渊!
一些武将听得直皱眉头,觉得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进士,去到刀光剑影的前线,简直是荒唐透顶。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立刻就有法家言官抢先一步,用一种夸张的惊讶语气反问道:
“怎么?诸位将军,莫非是不相信苏大人的才略?还是说,觉得我大奉朝,除了舞刀弄枪,便再无他法可以退敌了?”
一句话,直接把所有武将的嘴都给堵死了!
他们要是反对,就等于是在承认自己看不起苏辰,看不起文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苏辰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耳边潮水般的吹捧和赞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澄澈。
他终于明白了王安石的全部意图。
老狐狸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
他要的,就是让自己,以一个最光荣,最体面,最无法拒绝的姿态,去死。
死在北境,是为国捐躯,是烈士。
活着,但打了败仗,那你就是罪人,是替罪羊。
王安石会第一个站出来,用最严酷的国法,将战败的责任,全部扣在自己这个“赞画使”的头上!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在看。
看苏辰,是会选择接下这份“荣耀”,还是会当堂退缩,自毁长城。
王安石,终于再次开口,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杀局,落下了最后一子。
“陛下,老臣提议,可效仿前朝旧例,特设‘赞画使’一职,由苏辰担任。此职位不涉具体军职,无须带兵,只负责在帅帐之中,辅佐边关统帅,参赞军务,分析敌情。同时,亦可代天巡视,考察军纪,以正视听。”
“赞画使”
这三个字一出来,朝中一些真正懂行的老臣,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职位,听着尊荣无比。
辅佐统帅,代天巡视!
多大的脸面!
可细究起来,这却是一个手上无兵、头上有责、脚下无根的绝险之位!
你没有一兵一卒的指挥权,所有的建议,都只能是“建议”。
人家听不听,全看心情。
可一旦战局不利,打了败仗,追究起责任来,你这个“代天巡视”的赞画使,就是第一个要被推出来顶罪的!
因为皇帝派你去了,你没能阻止失败,就是你的失职!
到时候,锅从天上来,你想躲都躲不掉!
王安石站在阶前,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国为民的沉稳表情,仿佛他举荐的,真是国家的栋梁,而不是一具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祭品。
整个太和殿,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辰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猎物。
他们想看他挣扎,想看他辩解,想看他惊慌失措。
然而,苏辰却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一张张或得意,或同情,或漠然的脸,径直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知道,这场局,真正的棋手,从来都只有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