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后。
整个大奉王朝的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东宫派系死里逃生,一个个虽然还心有余悸,但走在宫道上,腰杆子明显比前几天直了不少。
而以宰相王安石为首的法家,则集体陷入了沉默。
那感觉,就像一头准备了许久,即将要扑杀猎物的猛虎,却被猎物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迎面甩了一嘴的泥。
虽然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憋屈和错愕,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几日来的早朝,气氛都压抑得有些古怪。
双方人马泾渭分明,谁也不主动挑事,只是在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政务时,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向对方投去冰冷的一瞥。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王安石那样的枭雄,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在等。
等一个,能将苏辰,将整个东宫,一击致命的,全新的机会。
苏辰,同样在等。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机会,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的……血腥。
这一日,早朝刚过一半。
文武百官正在为南方一处州县的水利修缮方案,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突然!
“驾!驾!驾!”
一阵急促到完全不合宫中规矩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阵狂风,从宫门之外,悍然冲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呼喝!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滚开!”
那声音,沙哑,绝望,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太和殿内那虚伪的平静。
殿内所有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猛地转过头,望向殿门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惊愕。
皇帝赵渊的眉头,在听到“北境”二字时,便已不着痕迹的,皱了起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烂不堪,仿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境信使,踉踉跄跄地,直接冲上了丹陛!
他手里,还死死高举着一卷,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军报!
“扑通”一声!
那名信使冲到御座之下,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巨大的力道,让坚硬的金砖都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只说了两个字,便头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两名小太监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上去,一探鼻息,才颤抖着声音喊道。
“陛……陛下……还……还有气……”
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太监陈洪脸色煞白,他亲自走下台阶,从那名信使那依旧死死攥紧的手中,小心翼翼地,取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军报。
军报呈到御前。
皇帝赵渊只看了数行,那双一向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便骤然收缩!
他那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一股冰冷的,君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恐怖气息,从龙椅之上,缓缓弥漫开来。
大殿之内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下降。
“兵部尚书何在?”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可就是这平静,才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兵部尚书哆嗦着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臣……臣在……”
“念。”
皇帝将那份军报,扔到了他的面前。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不漏的,给朕念出来!”
“遵……遵旨……”
兵部尚书颤抖着双手,捡起了那份军报。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上面的文字时,他的瞳孔,同样狠狠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无尽惊骇与颤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太和殿上空。
“北境急报:蛮族王子耶律洪,亲率三万铁骑,绕道阴山,于三日前,悍然破关!”
轰!
这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不等众人消化这惊人的消息,兵部尚书那惊恐的声音,继续响起。
“一日之内,连破白狼、赤峰、古北三关!三关守将,尽皆战死!”
“燕云关外,黑山、云州、平定三座堡寨,已尽数失守!堡内数万军民,南逃不及,恐……恐已尽遭屠戮!”
“如今,北境军心动荡,边民成批南逃,耶律洪之兵锋,已直指我朝北方第一雄关……燕云关!”
兵部尚书每念一句,堂下百官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一些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从未经历过此等血腥军情的年轻文官,甚至已经开始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完了……完了……这耶律洪,比传闻中来得更快,也更狠!”
一名老臣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人群之中,唯有两个人,神情不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是站在百官最前列,那个瘦削,却又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当朝宰相,王安石。
从头到尾,他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惊色,仿佛这一切,都早在他意料之中。
另一个,则是站在文官队列中,那个不起眼的青色身影。
苏辰。
他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像最敏锐的猎鹰,死死锁定在了王安石那波澜不惊的侧脸上。
苏辰的心里,瞬间便有了判断。
这封军报是灾难。
更是某些人,等了很久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果然。
兵部尚书顿了顿,用一种更加艰涩的语气,念出了军报上,最后那段,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李家军一部,被蛮族主力围困于燕云关外蛇头谷,数次遣人突围请援……至今……未果。”
这句话很短,却像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苏辰的心里!
李家军!
李清焰!
他的手,在宽大的官袍之下,猛地攥紧!
这句话,更说明了一个比蛮族破关,更加可怕的事实。
北境,已经烂了。
不是打不过。
而是有人,在故意让它输!
就在这时,站在苏辰身旁的太子赵乾,也下意识地,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他虽然不懂军务,但也从这诡异的气氛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知道,今天朝堂上的风向,已经不仅仅是议战,而是要……借战杀人!
“众卿,有何应对之策?”
龙椅之上,皇帝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大殿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平日里那些能言善辩的官员们,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王安石,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沉稳得,甚至有些过分。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之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臣,有本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