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在翰林院那间被称为“冷宫”的档案库,不声不响的整理了一个月旧案卷。
他每天都是清晨第一个到,天黑最后一个走。
身上那件青衫,永远是洗不掉的灰尘跟墨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故纸堆的发霉味。
他没再写过什么惊世骇俗的诗词,也没再发表过搅动朝堂的言论。
一开始,翰林院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家伙,还对他有点警惕,时不时的派人来“关心”一下进度。
可渐渐的,他们发现,这个曾经在金銮殿上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好像真被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给磨平了。
他变得沉默内敛,跟翰林院里那些混吃等死的老油条没啥两样。
于是,警惕就变成了轻视。
背地里的议论,也从“此子不可小觑”,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嘲讽。
“看到了么?这就是少年得志的下场!才华再高,进了翰林院这个大染缸,是龙也得盘着!”
“还是掌院学士高明啊!对付这种刺儿头就得用这法子!让他天天跟发霉的破纸打交道,不出一个月,保准把他那身狂气给磨个干净!”
“可惜了,那首《沁园春·雪》,怕就是他这辈子才情的巅峰了。”
外界的这一切,苏辰好像不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不屑知道。
这一个月,他几乎是自虐一样,把这宝库里从前朝到本朝,所有关于经济民生军事地理的卷宗,全过了一遍。
他脑子里,一个庞大真实的大奉王朝数据模型,正在一点一点的成型。
这一个月的收获,比在金銮殿上得那点虚名,要多得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辰会一直这么“沉沦”下去的时候。
法家,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等了一个月,就想看苏辰被翰林院的死气磨掉斗志。
可现在,他们发现,苏辰是沉默了,但他背后那座叫“东宫”的靠山,却因为他那“储君第一课”的表现,越来越稳。
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他彻底站稳脚跟前,用他们最擅长也最致命的方式,将他跟他背后的整个儒家,一起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天。
翰林院每月一次的例行学术研讨会。
说白了就是一群老学究聚在一起喝茶聊天,顺便把最近的“研究成果”拿出来相互吹捧,走个过场。
掌院学士正端着茶杯,准备宣布研讨会“圆满结束”,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学士大人,且慢!”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个穿八品侍读官服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人长得白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
这人叫张 锐,法家安插在翰林院的后起之秀,出了名的辩才好,下手狠。
所有人心头都“咯噔”一下。
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
张 锐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只是从怀里,很珍重的捧出一卷用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
他小心翼翼的解开锦缎,一卷看起来古朴之极,甚至还带着点土腥味的“孤本”竹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各位同僚!”
张 锐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
“此物,是我一位乡党,最近在洛阳一处前朝古墓里偶然得到的!”
“这竹简,经过多方考证,是前朝大儒郑玄的亲笔手稿!上面记的东西,足以颠覆我们对《礼记》的认知!”
轰——!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郑玄!
那可是经学史上绕不过去的大人物!
他要真留下了什么颠覆《礼记》的手稿,整个儒林都要天翻地覆!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张 锐就抛出了他那淬了剧毒的杀招!
他举起那卷竹简,高声说道:
“这竹简上写的很明白!郑玄当年注解《礼记·祭法》时说过,‘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是后人伪造的!真正的古礼,应该是‘天子诸侯,皆祭天地,以示敬畏’!”
又一次!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比刚才更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就瞟向了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苏辰。
因为谁都知道,“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这话,正是儒家那位已故的孙编修,花了一辈子心血考据出的最重要成果!
而这位孙编修,不光是翰林院大学士陈伯庸的恩师,更是苏辰这一脉的开山祖师!
张锐这哪是学术探讨。
这他妈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孙编修的坟头,抽陈伯庸的脸,点着苏辰的鼻子骂!
骂他们整个师门都是学术骗子!
这,是诛心!
但,这还没完!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辰身上时。
张 锐的脸上,露出一个假惺惺又恶毒的笑。
他转过身,居然对着苏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那声音,充满了虚伪的谦卑。
“苏侍讲。”
“您才高八斗,殿试上的《沁园春·雪》是我辈楷模。您又跟孙编修师出同门。”
“下官今天斗胆,想请您来一起‘鉴赏’一下这卷出土的孤本。”
“对此,您,想必有独到的见解吧?”
所有人呼吸都停了。
一个完美的死局。
恶毒到了极点。
反驳不了?那他跟他师门就名誉扫地,成整个儒林的笑话!
强行辩解?拿不出比“郑玄手稿”更硬的证据,那就是无能狂怒,更丢人!
这一刻,整个翰林院,幸灾乐祸的,担忧的,看热闹的,所有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唰的一下,全扎在了苏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