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队列中,礼部尚书周德海那张,刚刚还因为找到苏辰“死穴”而狂喜到扭曲的脸,此刻,彻底僵住了。
他眼中的狂喜,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错了。
他将苏辰的这种行为,理解为了,少年狂悖,不知天高地厚。
可当“唐宗宋祖”这四个字,都以一种,被俯视,被轻评的姿态,出现在那张纸上时。
他才猛然惊醒。
这,早已不是,狂妄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他,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揣度的恐怖境界!
这是一种,真正站在了,与日月同高,与天地同寿的,时空长河的视角,去回望,去评点,那些曾经在历史中,留下过璀璨痕迹的,所谓“帝王”的,无上视角!
而站在他对面的,儒家领袖吴道子,那张因恐惧而煞白的脸上,此刻,竟是,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清泪。
他不是悲伤。
也不是绝望。
他只是,被震撼了。
被一种,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超越了所有言语,超越了所有认知的,极致的,才情,给彻底,击穿了心防!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挥毫的,单薄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苏辰为何,从一开始,就对他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提醒,都不屑一顾。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
他吴道子,以及这满朝的文武,他们所思所想,所争所斗的,是这金銮殿上的方寸之地,是这凡尘俗世的,蝇头小利。
而那个年轻人,他心中的棋盘,是这整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龙椅之上。
那位修道天子,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锁定在苏辰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欣赏,也没有了之前的玩味。
那里面,只剩下了一种,棋逢对手,甚至,是遇到了,同类的,极度的,兴奋!
他看懂了。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或许只有他,才真正看懂了苏辰这首词的,内核!
这不是在评点君王。
这是在,定义“风流”!
是以一己之力,为这天下间,所有后世的英雄豪杰,立下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苏辰的,标杆!
而此刻,苏辰,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身后那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他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君王,没有了朝臣,没有了这金銮殿。
他的眼中,只有那,波澜壮阔,奔腾不休的,五千年,英雄史!
他的笔锋,依旧未停。
那股睥睨古今,视圣贤如无物的狂傲之气,在他的笔下,继续,攀升!
那支巨大的狼毫,在他的手中,划出了一道,充满了蛮荒与野性的,粗犷线条!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第三道惊雷!
如果说,之前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所评点的,还只是,华夏正统的,文治君王。
那么这一句,便是将那曾经用铁蹄,征服了半个世界的,草原霸主,也纳入了他评点的,范围之内!
武功?
那又如何!
在你苏辰的眼中,也依旧不过是一个只懂得弯弓射大雕的粗鄙武夫罢了!
至此。
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
无论是中原的帝王,还是草原的霸主。
这片大地上,所有曾经被凡人所敬仰,所畏惧的,所谓的“英雄”,都已被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一一,踩在了脚下!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们只是,如同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死死地,等着。
等着这个,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认知的,疯子。
给出他,最后的,答案。
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将这古往今来所有的英雄,都贬得一文不值。
难道,他想说,这世间,本就没有英雄吗?!
苏辰,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
将胸中那股,激荡了五千年的豪情,将那两个世界所有的不甘与抱负,尽数,凝聚于笔尖!
他缓缓地,落下了那,足以将整个时代,都为之终结的,一笔!
笔锋,如山岳崩颓!
墨迹,如江河倒灌!
——“俱往矣,”
仅仅三个字。
却仿佛是一座,由苏辰亲手立下的,无比巨大的,墓碑!
一座,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那所有的,旧时代的辉煌与荣耀,尽数,埋葬的,墓碑!
过去了。
都过去了。
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他们能感觉到。那最石破天惊的,最颠覆乾坤的,最后的答案,即将,揭晓!
苏辰提起了笔。
也提起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凝聚起,全身,最后,也最巅峰的,精气神。
在那三个字的下方,用一种,仿佛要将这金銮殿的穹顶都为之洞穿的,无上锋芒,写下了那,响彻万古的,最后一句!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词,成。
当最后一个“朝”字,那如同龙尾摆动般的,最后一捺,被重重地,顿在那雪白的宣纸之上时。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冲天的,霸气!
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无上的,自信!
如同一颗,无形的,精神核弹,在金銮殿的中央,轰然,引爆!
“轰——!!!!!”
所有人的脑海之中,都仿佛,响起了一声,足以将星辰都为之震碎的,恐怖轰鸣!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的神魂,一片空白!
他们的眼前,只剩下了那,黑白分明的,十个大字!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苏辰之前所有的“狂妄”,所有的“贬低”,所有的“大不敬”,都只是,为了这最后一句的,铺垫!
他不是在否定英雄。
他是在,重新定义英雄!
他不是在毁灭旧的时代。
他是在,开启一个新的,只属于“今朝”的,伟大时代!
然而,那最致命的,也是最引人遐思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他口中的“今朝”,究竟,是指谁?
是指,这满朝的文武?
是指,那高高在上的,当今天子?
还是指……他,苏辰,自己?
这种引而不发,却又霸道到了极致的,模糊的野心。
才是这首词,最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恐怖之处!
整座金銮殿,陷入了有史以来,最为漫长,也最为诡异的,绝对死寂之中。
那丈许长的雪白宣纸,就那么静静地,铺在冰冷的地砖之上。
上面,那淋漓的墨迹,未干。
却仿佛,已经,镇压了,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