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停了。
但那股由“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所带来的,柔美与壮阔交织的极致意境,却并未消散。
它像一坛,刚刚开封的,绝世佳酿。
醇厚的酒香,依旧在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缓缓弥漫,经久不散。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如梦似幻的失语之中。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们都被那丈许宣纸之上的江山,彻底夺走了心神。
哪怕是之前那些,对苏辰充满了鄙夷与不屑的贡士,此刻,也只剩下了一张张,因极致的震撼与羞愧,而涨得通红的脸。
他们终于明白了。
自己与苏辰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才华高低的问题。
而是,格局。
是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问题。
他们写雪,是在地上看雪,看到的是屋檐,是庭院,是旅途。
而苏辰写雪,是站在九天之上,与日月同高,俯瞰着整片,人间大地!
吴道子那张因紧张而布满汗珠的脸上,此刻,终于绽放出了一种,混杂着狂喜与自豪的,复杂的笑容。
他知道。
单凭这上阕,苏辰,便已经,赢了。
赢的,无可争议。
赢得,堂堂正正!
而站在他对面的,法家领袖,当朝宰相王安石,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浑浊老眼,此刻,也终于,无法抑制的,染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懂了。
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能看懂这首词背后,那隐藏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看到了,苏辰在那“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野心之下,又用一句“红装素裹”巧妙地,收了回来。
一放,一收。
一张,一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才情了。
这是一种,对人心,对人性,对权力的,近乎于妖的,恐怖掌控力!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龙椅之上。
那位修道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再次提起了巨毫的青年。
他那张淡漠的脸上,那丝感兴趣的神色,变得愈发浓郁。
上阕,已然是千古绝唱。
朕倒要看看,你的下阕,又能给朕带来,怎样的惊喜?
在万众瞩目之下。
苏辰,再次动了。
他的笔锋,并未立刻变得凌厉。
而是用一种,承上启下的,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笔触,在那片雪白的江山图之下,写下了,下阕的开篇。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一句,词眼。
一句,画龙点睛!
它将上半阙那壮美如画的江山,与下半阙即将展开的,波澜壮阔的人间历史,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
江山,因英雄而厚重。
英雄,为江山而倾倒。
天与人,景与情,在此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好!”
一名研究史学的老翰林,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竟是当着天子的面,脱口而出,大喝了一声!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倒在地,请罪不迭。
但龙椅之上的天子,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因为,他的所有心神,也已全部,被那不断游走的笔锋,给吸引了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辰会借着这句词眼,开始歌颂大奉王朝的文治武功,开始对当今的天子,进行一番不动声色的吹捧之时。
苏辰的笔锋,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那股刚刚还温润如玉,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气势,在这一瞬间,竟是变得,无比的,锋利!
无比的,霸道!
无比的,狂傲!
那支巨毫,在他的手中,仿佛不再是一支笔。
而是一柄,足以裁决古今,评点天下的,无上圣剑!
笔落。
墨如刀!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轰——!”
如同九天之上,劈下了一道惊雷!
狠狠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整个金銮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怖的,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瞪着那行,仿佛带着无尽魔力的字,大脑,一片空白!
惜……
他竟然用了一个“惜”字!
他竟然敢在这金銮殿上,当着天子的面,用一种,近乎于惋惜,近乎于同情的口吻,去评点,那两位,一手缔造了华夏大一统格局的,千古一帝!
秦皇!
汉武!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是何等的不敬?!
礼部尚书周德海,那张阴沉的脸,瞬间扭曲成了一个,既狰狞,又狂喜的,古怪表情!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这个狂徒的,死穴!
才华?
那又如何!
在这君权至上的时代,任何触犯了“君臣之别”这条天条的才华,都只会,成为将自己送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吴道子那颗刚刚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啊?!
然而,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动地的第一击中回过神来。
苏辰的笔锋,已然再次落下!
那股狂傲之气,不减反增,变得更加的,肆无忌惮!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第二道惊雷!
这一次,连宰相王安石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都无法抑制的,露出了一丝,名为“骇然”的神色!
如果说,评点秦皇汉武,还可以解释为,少年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那么,连开创了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的唐宗,与结束了五代十国乱世的宋祖,在他口中,都只是“稍逊风骚”。
这,就绝不是狂妄了!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视古之圣君如无物的,绝对的,蔑视!
疯了。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疯了!
他正在用一种,最激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向着这个世界,最根本的,那套礼法秩序,发起挑战!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金銮殿内,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足以将所有人神魂都彻底冻结的,万载玄冰咒。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丈许长的雪白宣纸之上。
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足以让三魂七魄都为之离体的无尽寒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空间,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