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未停。
那支在苏辰手中,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的巨毫,仅仅是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的停顿。
便再次,如同一条破冰的黑龙,携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那股自“大河上下,顿失滔滔”之后,短暂凝固的,静态的,冰封天地的极致美感,在这一笔落下的瞬间,被彻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
一种让整座金銮殿,都为之震颤的,活过来的,动态的壮美!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当这十一个字,如同十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山峦,狠狠地,撞入所有人的眼帘时。
之前还沉浸在那片冰封世界中的文武百官,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
舞!
驰!
试比高!
三个简单的动词,却仿佛是创世神明,赋予了那片死寂的冰雪世界,以最原始,最狂野的生命力!
那连绵起伏,被白雪覆盖的山脉,不再是死物!
它们是正在蜿蜒舞动的,银色巨蛇!
那广袤无垠,被冰雪冻结的高原,不再是静止的!
它们是正在肆意奔腾的,白色巨象!
整个北国的山川大地,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
它们扭动着,奔跑着,咆哮着,用一种最原始,最野性的姿态,向着那高高在上的苍穹,发起了不屈的,骄傲的,挑战!
——欲与天公试比高!
“疯了……”
一名常年驻守北境,见惯了雪山巍峨的武将,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的眼中,没有了文人看到此句时的那种,对于才华的震撼。
他的眼中,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因为,只有他们这种,真正常年与天地自然搏斗的人,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词背后,那股视天地如无物,敢与神明争锋的,恐怖意志!
这,早已不是诗了。
这,是一种宣言!
宰相王安石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浑浊老眼,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能看清这句词背后,所隐藏的,那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都为之警惕,甚至为之恐惧的,东西!
野心!
一种,不甘于任何人之下,不满足于任何现状,甚至要将这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无上野心!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依旧在挥毫的,单薄的青衫背影上。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法家,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将这个年轻人,视为了一块,阻挡在他们变法道路上的,需要被搬开的,绊脚石。
可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个人,他根本就不是一块石头。
他是一座,想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自己来制定规则的,火山!
而此刻,这座火山,正在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那位修道天子的面,以一种,最狂放,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喷发!
龙椅之上。
那位修道天子,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倾斜的角度更大了。
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那丝名为“璀璨”的神采,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
他笑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
好一个“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天下间,敢有此等气魄,敢有此等胸襟的,除了朕,竟还有第二个人!
他心中的那点不耐,那点失望,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只想看下去。
他想看看,这个有趣的,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灵魂,他那狂放的笔下,究竟,还能开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花!
苏辰,没有让他失望。
就在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即将攀升至顶点的瞬间。
他的笔锋,却又是,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
那股能将山河都劈开的霸道与锋锐,竟如同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
笔势,变得轻灵,变得婉约,甚至,带上了一丝,足以让铁石心肠都为之融化的,无尽的温柔。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如果说,之前的诗句,是将这江山,描绘成了一头,与天争锋的,洪荒巨兽。
那么这一句,便是将这同一片江山,化作了一位,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略施粉黛,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红日,白雪。
江山,美人。
刚与柔。
雄浑与婉约。
这两种,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相互冲突的极致意境,在这一刻,竟被他用一种,堪称鬼斧神工的笔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有丝毫的突兀。
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和谐之美!
“噗通!”
一名年迈的翰林院大学士,双腿一软,竟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之上!
他的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
他指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手,死死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天不生苏辰,文道万古如长夜!
此句之后,天下间,所有的咏雪之诗,皆可,付之一炬!
写到这里。
苏辰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直起了身。
那丈许长的雪白宣纸之上,仅仅是上半阙,便已占据了近一半的篇幅。
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劈斧凿,充满了力与美的结合。
而整座金銮殿,早已陷入了一片,失语的,绝对的死寂之中。
之前那些,还在为自己那点“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所谓“务实”而沾沾自喜的贡士们,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们的那点小聪明,那点小心机,那点在天子面前,博取关注的,可笑的表演。
在这片真正的囊括了天地,驾驭了山河的无上意境面前。
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